第549章 城西七中双花红棍（二）
五年前。
松城，城西七中。
晚九点半，晚自习下课。
松城七中的校门口外人影攒动，密密麻麻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和前来接孩子的家用车们挤在一起；
像是江水中塞满河道、围着礁石拥挤打转的鲫鱼群。
接到孩子们的家长们不由得心生烦躁，在人群车流中不住拍打着喇叭，坐在驾驶室内催促着几分钟前还没接到孩子、于是把车停在路上被人催促的自己。
喇叭声此起彼伏，放了学的高中生们笑声欢快；
隔着一条马路，透过自选轻食店的玻璃隔窗，依旧清晰可闻。
纪非对此习以为常，自顾自拿着纸盒和塑料架，颇为熟练地夹起面前的不同食物——
鸡胸肉、西兰花、通心粉、坚果……
最后铺上一层用沙拉酱搅拌好的蔬菜沙拉，便算作结束。
对于他这样的住宿生来说，这样的晚饭完全称得上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苦行僧。
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食堂；
在严格的卫生标准之下，“干净”绝对不是住宿生晚自习后自由加餐的考虑因素；
室友们更喜欢校门外的不同小吃摊，或者奢侈一把、选择马路对面每逢夜晚便飘出馋人碳烤香的烧烤店。
纪非也觉得小吃摊和烧烤店更好吃；
但他更享受通过规划饮食，做到雕刻自己的长久过程。
况且这家轻食店的价格不贵，眼前满满一盒也才不到二十块。
即使这个月身在阳城的母亲和继父都忘记了或许身为高中生的自己需要生活费——
纪非也还是能承担得起。
他不怪母亲，也不怪继父。
母亲有了新的家庭，把注意力放在一起生活的新女儿身上无可厚非；
继父是个商人，评估项目是否值得投资是多年打拼养成的本能——
而自己有在管教所的半年履历，显然是不值得耗费精力和资源的失败项目。
食堂里的饭菜挺便宜的，即使食量大，一顿饭顶天也就十五块钱；
纪非也没有什么收集球鞋和充值游戏的兴趣爱好；
身为即使休息日也不外出的全学期制住宿生，他在校园外的开销和花费同样少得可怜。
但归根结底——
这还要感谢学校拳击教练给他提供的一份勤工俭学工作，以及班主任破例答应他的自由时间；
每逢校拳击队训练，纪非都有机会去充当陪练；
每次陪练两个小时，校队教练都会给他五百块的报酬。
纪非能够明白，校队教练之所以没有聘请专业陪练，而是特意留给他这个机会，是因为对方对自己的看好和欣赏；
或许出于报答之意，纪非应该按对方所说，尝试着去走这条路；
但是无论如何……
纪非都觉得这是一项残忍的运动。
无论怎么通过“竞技精神”、“追求更强”一类的词汇粉饰，这项运动的最优取胜条件都是把对手打得站不起来。
纪非听过很多“天才不珍惜自己天赋”的故事，也看过很多讲述这一主题的影视作品；
和绝大多数人一样，他看着也非常不理解——
为什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却要执意倔犟主动放弃呢？
但或许人类就是这样——
永远喜欢追求自己不曾拥有的，而不是自己身上令人羡慕的。
家财万贯者追求温暖与安详；
稳定从业者向往新鲜和自由。
纪非喜欢用意志锻造肉体的过程，但并不想把这份力量施加在别人身上。
“我跟你说哦——”
轻食店的门帘响动，三两人影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几人下意识看向店内的高大人影，脚下原本轻快的脚步微微一滞。
纪非收回目光，悄然加快了自己收尾的速度；
把纸盒扣上盖子，放大几分音量：
“我选完了。”
店门口的几人下意识减弱交谈声，但还是走进了轻食店。
“哦哦，稍等下哈。”
围着围裙的店主听到纪非声音，抬起头笑了笑；
手中刀具最后两次划动，将砧板上的三文鱼肉收拢，挪到了单独的轻食格子中。
纪非沉默不语，盯着砧板上残余的三文鱼边角料看。
三文鱼和其他轻食不能放在一个盒子里称重算价；
要单独拎出来计算，单价比鸡胸肉贵了好多好多倍。
不舍得买归不舍得买，但其实也不是很想吃；
他抬手指了指砧板，声音沉闷：
“这些边角料可以便宜卖吗？”
店主好奇抬头，看了眼纪非，而后笑笑：“家里养猫啦？”
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
纪非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拿走拿走啦~”
店主摘下手套，把纪非选好的盒子放在电子秤上；
随意地摆摆手，满不在乎开口道：
“反正这东西没人要也是丢掉。”
纪非付了钱，面色有些踌躇；
但最终还是接过了店长的好意，向对方点了点头：
“谢谢。”
……
夜色渐深，纪非拎着一盒轻食和一袋鱼肉走向校门；
宿舍楼后住着几只流浪猫，纪非习惯于分点肉给他们吃。
“顾铮铮？”
“你说九班那个？”
“哈——她马上就要完啦！”
纪非脚步停顿，微微侧目；
校门口旁一字排开的小吃摊前，拉帮结伙的数十号人影聚在一起，各叼着一只烟卷吞云吐雾；
灰白色的烟雾升腾汇聚，和小吃摊位上飘着的热气混杂在一起。
中间那人像是他们的头头，烫了一头学校明令不允许的卷发，语气轻蔑地说着话。
纪非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在校园中以“不良”自居；
平日里最喜欢的活动是结交其他班最不良的代表性人物，按照楼层在每节课间出现在厕所中抽烟开会；
公开会议的议题往往是“高几哪班谁谁谁最好看”，以及“哪班的扛把子背景最不一般”；
而私人会议会邀请一位普通学生加入其中，集结人数之力对其放话，诸如“你离你们班谁谁远一点”或者“我听说你挺不服气啊”一类。
会议人数几经试验，通常会控制在五人或者以下——
再多的话烟味容易飘到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导致参会人员面临停课找家长的风险。
而卷毛的头头名气也大，光是对其父母亲工作的猜测，纪非就听说过不止一种——
诸如“本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当地教育局副局长”，乃至“治安局局长”……
对于这些猜测，这位头头也只是摆出一副神秘作派，始终缄口不言。
传言越传越真；
似乎对方头顶的卷毛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于这群人，纪非其实没有什么深切感觉。
只是此刻听着他们说话，纪非忽然不想把加餐带回宿舍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