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普罗米修斯（上）
三天前。
阳城。
USP战队基地。
“咚咚。”
“咚咚咚——”
身后的房间门被不断敲响；
卧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诺拉仰坐在躺椅上；
枕着小臂、盯着画质模糊的显示器；
佩戴一对黑色线材的监听耳机，没有听见敲门的声响。
好在门外的E人并不是个边界感明确的主；
好在诺拉在入队时间久了之后，改变了给自己房间上锁的习惯；
没有得到诺拉的回应，E人依旧我行我素，按动门把手，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歪歪——干嘛呢老保安——”
“打训练赛了啊，训练赛！”
卧室里忽然增添的光线吸引了诺拉的注意；
这才按下暂停，眯着眼睛回头看去：
“哟呵……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训练这么积极呢？”
E人耸耸肩：
“毕竟这场比赛不一般嘛；”
“表现太拉胯岂不是成了老鼠屎？”
诺拉收回视线，挥挥手赶人：
“那你好好练去吧。”
“我跟教练说过了，这几天的训练赛不参加。”
“爱徒找了个FRG青训营的小孩顶我位置。”
E人顿感惊奇：
“哈——？”
“等会儿跟我们打训练赛的可是T1——‘青训营小孩’就能顶你位置了？”
“你这是要摆烂啊……别自暴自弃啊老保安！”
诺拉眯起眼睛笑笑，语气幽深：
“让你们先适应一下屁股凉凉的感觉嘛……”
“到时候我被【K】冲烂了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E人瘪瘪嘴，显然对诺拉的说法并不买账；
他并未听劝离开，反而凑到了诺拉旁边：
“你到底是在鼓捣些什么东西……”
“听加菲教练说你假期就一直在这呆着……怎么弄到现在还没完活。”
E人弯下身子，一脸纳闷地摆弄起诺拉身前放着的物件——
桌面上摆放着展开的活页笔记本；
其中几页被撕下，散乱铺盖在桌面上，上面杂乱潦草地写着一串串数字；
右手边的小黑板上画着条呈现无数弯折的线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密密麻麻翘起边角、围绕着折线连成一片……
其中的大部分字迹都难以辨认，只有一个英文字符无数遍地重复出现——
【K】.
E人眼角抽搐，咂了咂嘴：
“你要杀人呐？”
诺拉被E人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一把夺走对方手上的笔记本丢回桌面：
“以你我之间的智力壁障，我很难向你解释清楚。”
E人也不生气，挑了挑眉毛，看向桌脚旁摞成一叠的硬质塑料壳；
他两指捏起摆在最上面的那碟，眼神不可思议地正反看看：
“这都二零二六年了……”
“竟然会有人在拿光盘看录像？！”
E人眯起眼睛，凝神看向塑料壳子外书写的一串字符：
“这写的什么东西……”
诺拉翻了个白眼，耐着性子道：
“五年前，魔都一家小网吧办了场瓦罗兰特表演赛；”
“【K】和【Nobody】都有参加。”
E人愣了一下，目光略带惊悚：
“我靠……”
“五年前、小网吧、瓦罗兰特……”
“你这到底是从哪淘来的啊？！”
诺拉斜了他一眼，敷衍地哼哼：“我们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
E人还是不解：
“但为什么要看这种东西？”
“你要研究【K】的话……除了正赛，也有训练赛、排位回放……巴拉巴拉一堆；”
“这种古董参考价值能有多少？”
诺拉揉了揉额头，言简意赅：“那些看完了。”
“……”
“变态。”
E人沉默良久，找到了最贴切的描述；
他咽了咽口水，皱起眉头：
“但是……你也是个老资历了；”
“不应该早就做过【K】的功课了吗？”
诺拉慢悠悠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正常人类会想着研究应该如何徒手活捉一头狮子么？”
E人想想，乐了：“那现在怎么开始研究了？”
诺拉打开窗帘，逗弄起窗台上的小鸟：
“你刚刚不是也说了……”
“‘这场比赛不一般’嘛。”
“螳臂当车，九死一生；”
“但是这场BO5里，有几十甚至上百个回合……”
E人咧嘴一笑：
“懂了。”
“起码也要赢一次是吧？”
诺拉用指尖捻起几粒小米，送到鸟笼之中；
看着叽叽喳喳的鸟儿安静下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啄食米粒；
他单手托腮，眯眼笑笑；
没有回答E人的话。
……
如今。
魔都。
无畏竞技场。
“【Nora】——完成了第三十三回合的首杀！”
“配合这根杀人绊线，成功拿到了【K】的人头！”
“USP战队继续咬死比分——！”
“再度追平！！”
“USP17:17EOG——”
“第五轮加时告终——”
“双方仍旧没有决出最终胜负！！”
……
“EOG战队的战术暂停回来——”
“第三十五回合！”
“攻防转换，EOG战队进攻，USP战队防守——”
“EOG战队——他们采取了本场比赛从未使用过的战术——”
“自断退路，背水一战——换取全队火力的最大化集中！”
“【CHICHOO】跟团补枪，五人爆弹——Rush包点——！”
“这种取舍无比激进——但却换来了无可匹敌的正面火力优势！”
“【伊卡洛斯】和【Yao】的前压念头，开局便被彻底按死——”
“只能作罢，撤回包点——险些被穿箱击杀，血量见底！”
“EOG战队迅猛推进——！”
“【K】不打算放走【伊卡洛斯】！！”
……
如果说这贯穿数年光阴的数百局录像中，有着什么可以被洞悉并利用的规律的话……
【K】变得越来越慢了。
对于决斗者们来说，“慢”是一个极具贬低性的形容；
但就【K】所体现出的能力来看，“变慢”不等同于“变弱”；
恰恰相反——
【K】在变慢的同时，也在越来越强。
大步赶路的时间越来越少，静音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多；
切刀提速的时间越来越少，持枪防备的时间越来越多；
粗略检查的时间越来越少，细致预瞄的时间越来越多——
时间线越接近当下，录像的参考价值越高；
所以诺拉观看【K】回放的顺序是倒序；
这给诺拉带来了一种很奇妙的观感——
如果挡住ID来看……
【K】的游戏风格简直愈发趋向于【伊卡洛斯】。
诺拉能够理解这一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这句话像是少年们在中二病时期的夸张言语；
但从一个老人的视角来看……
这句话中其实包含着现实意义上的人生哲理。
决斗者会在一次次的阵亡中变得更强；
操作者会留意到越来越多的、年少时觉察不到的潜在危机。
这种改变说不清好与坏，分不出对与错；
不同于少年人的爱恨分明；
年龄一大，诺拉开始觉得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非此即彼的事物。
【K】变得没有办法跟上白耀道具的节奏；
与此同时，他也变得不会给像自己这样的哨位留下可乘之机。
但是……
在凡事皆具备“第一性”的哲学层面来看——
“思考”还是“战斗”，只有一个能被称作“本能”。
一头野兽，纵使再身经百战，在穷途末路时所依赖的也会是爪牙——
不是脑子。
“起码也要赢一次”吗……
这样的说法或许也是对的吧。
作为一只勤勤恳恳织网、老老实实捕食的蜘蛛；
怎么才能算作真正的“赢下一次”呢？
不是“一个回合”，那是掰手指数数的小孩子想法；
不是“更快更准”，那是鸟儿们的思维方式。
蜘蛛想要赢过鸟儿，方式只有一种——
用蛛网一点点缠住羽翼，而后把毒液送进对方的心脏。
唯有一击毙命，让鸟儿彻底失去再度飞翔的能力；
笨拙渺小的蜘蛛，才能算作胜过对方。
……
日落之城，B厅之内。
守方捷风的身形方一退场，攻方捷风的气息便席卷而来；
决斗者的枪口死死锁定在掩体边缘，近乎于狂热地寻求着另一名决斗者的身影。
USP战队的战术基底，被戴辰比作“棍棒与网”；
整个BO5的五局比赛，上百个回合里，USP战队也都一直在这样做——
棍棒为网赶去猎物；
网为棍棒争取时间；
他们紧密合作，他们首尾相衔——
但他们从不同时出场。
只能容纳一人身形的方形木箱之后，零静静握持着手中白蓝色的幻影；
捷风的背影闯入视野；
“一个。”
零却只是默数，没有开枪。
“两个。”
“三个。”
“四个……”
一身紫黑色劲装的飒爽背影最后赶到；
维斯作为哨位，非常规地出现在此。
“五个。”
“呼……”
诺拉轻轻吐出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后生啊……”
“【Nats】没有教过你么？”
“‘哨位’是与‘决斗’定位相对的盾与剑；”
“首杀是决斗者的追求，首死是决斗者的宿命。”
“与此相对，我们哨位——”
“是要在最后时刻登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