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开价和条件
里约，北区，罗西尼亚贫民窟。
十一月的里约正值春末夏初，气温一天比一天炎热，日照一天比一天漫长；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天边的云彩这才染上血红，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
崎岖泥泞的小道上，穿着松垮白背心的小男孩走走停停。
路边收摊的大婶、躺在木椅上抽烟的大叔们见到他皆是有说有笑，熟稔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小米格尔。”
米格尔一路上已经应了无数声这样的问好——
球还没踢上，嗓子已经先一步有了冒烟的征兆；
他只好聚精会神地低头看着脚下，绑带凉鞋一次次地将足球重新颠起，震得脚趾尖有点发疼。
米格尔其实是有一双运动鞋的，是舅舅给他买的，只是那双鞋一直被他包在鞋盒里，每天只在睡觉之前拿出来端详一会儿。
罗西尼亚贫民窟覆盖在山上，米格尔迎着夕阳一路向下，他要去半山腰的那片球场。
偶得片刻清静，他就顺着山路的方向往南边看——
高楼大厦，富丽堂皇。
米格尔也去过南区，还是跟着舅舅一起。
那天很难忘；
舅舅带他去长着青草的足球场、带他去吃干净明亮的餐馆；
后来他坐着舅舅的车往北边返回时，一路扒着车窗，双眼闪闪发亮——
舅舅改了主意，没有就这样带他回家，而是让他在离家最近的一家酒店住下。
那家酒店叫“糖面包山之巅”，米格尔还记得那里面的桌子、椅子、底板、厕所和床……还记得那里面的一切。
“我以后要买这样的房子。”
米格尔直到现在，仍旧这么想。
贝利、罗纳尔多、内马尔……
从那一天起，这些人不再只是他心中的偶像，不再只是贴在房间里的海报——
他也要从贫民窟里走出去；
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哒哒哒哒哒——”
一阵吵闹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乱了米格尔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抵达了半山腰的球场，只不过却愣在了原地。
球场里面被诸多杂物所堆满，画着施工标识的警戒线将他横拦在外。
“哟，小米格尔。”
摩托车停在他旁边，引擎熄火，传来一声招呼。
米格尔看向对方，愣了愣：“拉斐尔叔叔。”
米格尔认识拉斐尔叔叔很久了；
从自己记事那时起，拉斐尔叔叔就是跟在舅舅身旁的兄弟；
直到两年前，舅舅切掉了拉斐尔叔叔三根手指，那之后，拉斐尔叔叔就不再跟着舅舅了。
拉斐尔看着米格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摩托车后座，咧嘴一笑，伸出只剩两根手指的右手，拍了拍堆在后座的人工草皮：“没有错，小米格尔——这里要盖一座新的球场。”
茫然和猜想得到验证，米格尔的眼睛缓缓亮起：
“真的吗——”
“现在就要开始盖吗——”
“拉斐尔叔叔你来盖吗？！”
“哈哈哈——别激动，小伙计。”拉斐尔见他抱着足球满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是有人往这里捐了钱，说要盖一座球场，有人家的工人负责……我只是个帮忙拉拉货的。”
米格尔想想，点了点头。
贫民窟里的路很窄，别说运货的大卡车，就连警车都进不来。
几年前，拉斐尔叔叔还跟着舅舅做事的时候，偶尔就会带着其他几个叔叔下山去南区，然后骑着摩托车仓皇狼狈地逃回来；
米格尔还记得那副场景——
他们的身后偶尔会跟着几辆警车，呜呜叫着刹停在山脚下，像是眼睁睁看着老鼠爬回洞穴、却没有任何办法的猫们。
“说到这个……小米格尔。”
拉斐尔叔叔的面色露出几分纠结，轻叹着拍了拍米格尔的头：
“替我谢谢你的舅舅，谢谢他帮我找这些活来干。”
米格尔没有多问大人之间的事情，只是乖巧地点头应下；
他心情大好，又回头看了一眼球场里的的黑塑料和绿草皮，跟拉斐尔叔叔告别之后，蹦蹦跳跳往家走去。
……
罗西尼亚贫民窟，一处靠近山顶的区域；
刷着杏黄色油漆的庭院亮起灯光，照亮连接着房间与房间的门廊；
油漆已然斑驳、庭院生着杂草，看起来有些老旧——
但这座建筑出现在贫民窟里，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的豪华住所。
其中面积最大的那间会客室中，两道人影坐在电视机前，更多的身影则是背靠墙壁，站在两人身后。
电视机中的画面时常出现撕裂和失真，扬声器里也掺着滋滋作响的嗡鸣声——
“恭喜USP战队……M8战队，成功晋级……”
“图一……13:4……二……13:3……”
“他们的……太平洋……GEN.G——！”
茶几前，眉眼阴沉深邃的男人一言不发，将胳膊肘搁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中的画面；
手中的匕首划过苹果表面，垂落下来的果皮越来越长。
“马尔康先生——”
这种沉默而压抑的气氛几乎要把陆世钦逼疯，他压抑着慌张，率先开口辩解：
“我知道这样的比分和我……建议您押注的比分有所不同——”
“但是这种状况的发生也实属正常，毕竟这场比赛的两支战队都暂且还不受我们控制，我也只是结合USP战队的内部消息给出推断……”
被称作“马尔康先生”的男人缓缓侧头，看向自己身旁的华国人，仍旧一言不发。
陆世钦被看得浑身冰冷，连忙扯起一个笑容：
“之前的两场比赛也是基于内部消息得出的推断……但您不是赚了不少嘛，这次就当作是倒霉……”
“再说，您也知道，这些小组赛不过是开胃小菜……”
“挣大钱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嚓。”
一声轻响，果皮断裂，匕首刀刃重新亮在空气之中；
陆世钦面色灰暗，只觉得大祸临头——
“舅舅！”
清脆惊喜的呼唤声从身后响起，吸引了房间内的全部注意力。
马尔康回头看向门口，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小米格尔。”
“舅舅——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米格尔满脸惊喜，扑进舅舅的怀抱中：
“刚才我在足球场看到了拉斐尔叔叔，他说……”
话音未落，一道妇人身影忽然闯进房间，一把扯起米格尔的背心，拽着其往外走；
马尔康抬眼看看，没说什么；
房间里的其他男人也纷纷收回目光，没有多管；
倒是米格尔在母亲的手中不断挣扎：“我还要跟舅舅说话——我的话还没说完！”
马尔康微微一笑，声音低沉：
“我知道拉斐尔说了什么，听你妈妈的话。”
米格尔微微一愣，只好不再挣扎；
而米格尔母亲打开房门，最后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便拽着米格尔回了房间。
陆世钦战战兢兢坐在原处，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话。
马尔康关上房门，去而复返；
他的视线仍旧落在电视机画面中，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开口：“是谁让你来的？”
陆世钦听懂了，但还是一愣：“什么……我就是‘提格朗’说的人。”
马尔康没再说话，只是看了陆世钦一眼；
陆世钦一个激灵，一长串话脱口而出：
“陆江野，陆江野！”
“是他的人找到了提格朗，然后让提格朗帮我们两个牵线——”
“他是我家族里的弟弟，现在人在华国，把这边的事情都交给了我……”
马尔康没作表示，只是接着问道：“小组赛下注的主意，是你的，还是你弟弟的。”
陆世钦声音颤抖，但是不敢隐瞒：“我……我的。”
“嗯……”
马尔康点了点头，看向陆世钦：
“把你们的开价和条件再说一遍。”
陆世钦面露茫然，不知对方为何发问：“哪个都行……只要能得手，就付给你们三百万美金……”
马尔康静静看着陆世钦，忽然问起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花钱盖过足球场么？”
陆世钦更加茫然，只得摇头：“没有……”
马尔康眯了眯眼睛，沉沉开口：
“有人往我们这里捐了钱，说要盖一个足球场。”
“我不知道他捐了多少钱，但是盖足球场，十万美元就已经足够。”
“这座足球场一定会盖起来，铺着绿草的橡胶场地，重新挂上门网的球门……但我的小米格尔不一定能在这个足球场上开心多久。”
“你们这些活在南边的人，想象不了北边的世界里都藏着些什么东西。”
“这个足球场完工的那天，会有当地组织的人来拍照留念、发布新闻——”
“到了第二天，这些铺好的草皮就会夜里出来的人扯成一块一块，藏到家里，直到风头过了再拿出来。”
“他们抢这些塑料草皮没有任何用……他们只是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想要。”
马尔康看着听得有些呆滞的陆世钦，笑笑开口：
“这个故事的重点在于……”
“这里的事情，不是掏了一笔钱，就能想着干脆漂亮地结束的。”
“你，就是被留在原地的足球场——带着用钱就能摆平一切的幻想，完全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你的弟弟出了钱，自己呆在华国——”
“你却随时会被撕成一片一片草皮。”
“所以，带着对我们所承担风险的尊重，还有对你自己生命的尊重——”
马尔康伸出一支手臂，直指向电视机：
“把你的开价和条件再说一遍。”
陆世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扭转视线——
电视机里，USP战队的五名选手站在舞台中央，向场下的观众鞠躬致意；
良久，他心一狠，咬牙道：
“五百万！”
“哪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