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崔家老太爷！
崔家内院深处，有一处终年不见天日的小院。
院门常年紧闭，门缝里总往外渗着一股冲鼻的血腥味。
寻常人只要走近这道门槛，胃里就会翻江倒海，忍不住想吐。
前些日子，新调过来的几个粗使奴仆闻到这味儿，当场在台阶前吐得直不起腰。
他们的下场全府上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年纪小一点的，当天夜里就被剥光衣服吊在架子上，心口开刀，成了老太爷药引子里的一碗血。
年纪大一些的，手脚直接被打断，扔进西院的精铁大笼子里，喂了那些三天没吃肉的凶兽。
打那以后，打理这座院子的下人全都把嘴闭得像铁铸的一样。
谁要是敢皱一下眉头，下场就是死。
院子正房内，门窗全用厚重的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极暗，只有角落的案几上点着三支细蜡烛，豆大的火苗跳来跳去。
正当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老头满头稀疏白发，皮包骨头的脸上青筋鼓起，整张脸扭曲变形。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喘息，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木头都被抠出几道深坑。
那是恶疾发作时的剧痛，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髓心。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青衣的侍女低着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
托盘正中搁着一只青花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浓稠发黑的血，上面还冒着热气。
侍女跪倒在厚地毯上，双手把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老太爷，药来了。”
侍女的声音颤得厉害，头皮死死贴在地上，一眼都不敢往上看。
太师椅旁边垂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身穿一件绣着金线暗纹的长袍，面容清瘦，下巴留着三缕长须。
正是崔家当代的家主，崔淮安。
崔淮安没有看地上的侍女，弯腰端起那只瓷碗。
碗里的血还在冒着一股极重的热腥味。
他快步走到太师椅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父亲，请用药。”
崔老太爷猛地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瓷碗。
他根本不等血水放凉，直接把碗口凑在嘴边，仰起脖子大口往下灌。
咕咚，咕咚。
几大口下去，半碗浓血被他喝得一滴不剩。
嘴角挂下的暗红血迹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他胸口的锦缎上。
崔老太爷一把将空碗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温热的童子心头血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那股药力像是一团火，迅速冲向他四肢百骸。
老头原本青黑的面孔上，慢慢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那股抓心挠肝的剧痛，总算被这股血气强行压了下去。
“呼！”
崔老太爷仰起头，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恶臭的浊气。
崔淮安立刻递上一块干净的雪白丝帕。
老太爷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原本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慢慢恢复清明。
他靠回椅背上，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刚才外头有什么动静？”
崔淮安躬着身子，语气极其谦卑。
“回父亲的话，是府衙那边递来的加急文书。”
崔老太爷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脏帕子扔在脚边。
“朝廷那边有动作了？”
崔淮安点头。
“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出京，来查天下世家。”
“燕王府遇刺的事情，京城那边咬得很死。”
崔淮安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
“而且，这位钦差出京之后，奔着的第一站，就是咱们洛都崔家。”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芯子爆开的噼啪声。
崔老太爷耷拉着眼皮，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
“第一个来查我崔家？”
“朝廷那个小皇帝，胆子倒是比他那个老爹大得多。”
崔老太爷抬起头，目光落在崔淮安脸上。
“前阵子去刺杀燕王刘誉的人手，是你亲自安排的。”
“有没有留下什么手尾？”
崔淮安神情淡定，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父亲放心，儿子办事绝不会留半点把柄。”
“这次派去的三十六名好手，全都是从小在死人堆里养出来的死士。”
“他们的舌头在十年前就割了，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刺杀失败的那一刻，三十六个人全部咬碎嘴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崔淮安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京城的锦衣卫就算把尸体翻了个底朝天，也只能查出他们用的是北境刀客的路数。”
“这口黑锅，怎么扣都扣不到咱们洛都崔家的头上。”
崔老太爷听完，脸上的阴沉散去了大半，缓缓点头。
“手脚干净就好。”
随后崔老太爷又暗骂了一句：
“刘家坐了这江山百年，早就忘了当年是谁帮他们刘家老祖宗夺的天下了。”
“没有我们这些千年世家出钱出粮出力，他们刘家算个什么东西？”
崔老太爷摆了摆手，把话题拉了回来。
“来的钦差是谁？”
崔淮安回答道。
“是贾诩。”
“天子亲自赐了节钺，带了禁军精锐，沿途各州府都要听他调遣。”
“按照脚程，明日傍晚就会抵达洛都城南门。”
听到贾诩这个名字，崔老太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贾诩？”
“没听说过。”
崔淮安开口补充：
“原本是燕云监察使，听说是一条疯狗！”
崔老太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片刻，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干瘪难听，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疯狗好啊。”
“只要是条狗，就得吃肉。”
崔老太爷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
“他在威风，到了洛都，也得给我趴着。”
“去库房里备齐黄金万两，再挑十件前朝的前朝古玉，明天一并送去馆驿。”
老太爷语气平淡，仿佛一万两黄金不过是几块烂砖头。
“他贾诩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
“拿了银子，在洛都城里走走过场，喝几天花酒，写一份天下太平的折子回京交差。”
“崔家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回京之后，六部尚书的位子随他挑。”
崔淮安应道。
“儿子明白，银子和礼单早就备齐了。”
“不过，万一这位贾大人是个死脑筋，非要咬着咱们不放呢？”
崔淮安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要是他真想拿咱们崔家当垫脚石，在皇帝面前表忠心呢？”
崔老太爷面皮抽搐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他指了指西边的院落，又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不识相？”
“不识相的钦差，这些年死在洛都城外的，难道还少吗？”
崔老太爷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洛都府衙的知府赵成才，是我崔家的门生。”
“城防军统领崔亮，是咱们本家的堂侄。”
“这洛都城里的兵马、差役、粮仓、水源，哪一样不是我崔家说了算？”
老太爷猛地直起身子，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他贾诩就带了一千禁军，进了这洛都城，就是进了铁打的蒸笼。”
“给脸不要脸，那就连人带马全给我填了护城河！”
“到时候报个暴毙或者遭遇山贼流寇，京城那个小皇帝又能拿我们崔家怎么样？”
“难道他敢为了一个死人，发兵围攻天下第一世家？”
崔老太爷满脸狂妄，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崔淮安听得心头大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父亲高见，儿子这就去安排。”
“明日傍晚，儿子亲自去南门迎一迎这位钦差大人。”
崔淮安冷笑一声。
“先礼后兵。”
“他要是识抬举，大家相安无事。”
“他要是敢在洛都城里乱闻乱嗅……”
崔老太爷冷冷截断了他的话，眼中杀机毕露。
“那就让钦差大人好好看看，这洛都城，到底是谁家的天下。”
崔淮安深深躬身行礼。
“儿子遵命，这就去布下杀局。”
崔老太爷挥了挥手，崔淮安退着走出了屋子，厚重的房门再次关上。
昏暗的房间里，老头重新缩回了椅子深处。
他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低声咒骂了一句。
“童子血的药效，怎么越来越短了……”
屋外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蜡烛火苗晃动了几下。
老太爷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响。
而在此时的洛都城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巷之间的阴影里，许多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崔家大院的每一座角楼。
崔家父子并不知道，钦差的大队人马还在百里之外。
但想要他们命的人，早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头顶上。
洛都城夜风渐起，满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一场腥风血雨正在暗中酝酿。
崔家的金银与刀斧已经备好，就等着明日的大戏开锣。
南城门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明晚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