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乡下一切都好,让他们千万别担心。
霍长明这番话逻辑清晰,语气不卑不亢,却字字戳心。
刘红梅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干活的霍长明,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她顿时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指着霍长明“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再看周围,被请来的村民脸色都不太好看,连知青点的其他知青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责怪。
她这一句话,可是把知青点和生产队都架在火上烤了。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下,得罪了生产队长和村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刘红梅又羞又恼又怕,终究没敢再吱声,灰溜溜地扭头快步走了。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竟然是镇上的王镇长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来到村子。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装,说是来检查知青安置和夏粮生产情况。
实际上是受人所托,特地来看望霍家人的。
王镇长之前手上有个紧急事务,一直没抽开身。
好不容易处理完,立刻就想起汪老那边的嘱托,不敢怠慢,亲自借着视察的名头下来了。
李老根连忙迎了上去,王镇长在李老根的陪同下,先是去知青点象征性地转了一圈,问了问情况。
随后便“自然而然”地提出要到村里各处看看,重点就“路过”了霍家修缮一新的小院。
看到霍家三口虽然晒黑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住所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王镇长心里有了数。
他当着村里几位干部和围观村民的面,对李老根和大队支书语重心长地说:
“霍老同志他们是响应号召下来接受再教育的,生活上要按政策给予基本保障。有什么困难,及时向公社反映。”
“你们生产队也要关心他们的生活,思想上也要多帮助引导。要确保他们能努力劳动,安心改造。”
这话听着平常,但李老根这种老基层,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这是要重点“关照”的意思。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心里都暗自庆幸:
幸好之前没受刘红梅鼓动跟着瞎起哄,原来这霍家是有大来头的,连镇长都亲自过来关照。
而刚才还阴阳怪气的刘红梅,此刻跟着知青过来看热闹。
听到这话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忙躲在人群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霍父作为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干部,自然明白王镇长此次“视察”的真正意图。
他之前并不认识王镇长,但是他知道这“关照”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多半是儿子长凛或者儿媳婉寻在背后使了力。
这份情,他默默记在了心里。
霍父立刻上前,态度恭谨又不失体面地与王镇长握手寒暄,感谢领导关心,并诚恳地邀请镇长留下来吃顿便饭。
王镇长推辞了几句,见霍父态度恳切,李老根等人也在一旁帮腔,便顺水推舟地留下,与大家一起用了饭。
饭桌上,气氛融洽,王镇长也趁机再次传达了上面的“关心”。
送走心满意足的王镇长和一众乡亲,夜色已深。
霍长明看着父母脸上难得的轻松和屋外宁静的夜色,对霍父说:
“爸,过些天我再去镇上的邮局一趟,给大哥和嫂子写封信。”
“告诉他们房子盖好了,领导也来看过了,还叮嘱大队重点关照我们……乡下一切都好,让他们千万别担心。”
霍父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长长舒了一口气,点头说了声好。
相较于霍家在乡下虽清贫,却还能维持一份相对安稳的生活。
洛婉寻的大伯杨守仁一家,则真正坠入了苦难的深渊。
当初,杨守仁和王翠兰夫妇,被定性为“侵吞他人巨额财产、私藏违禁反动物品、思想腐朽反动”。
被强制押解,一路辗转,最终流放到了大西北一个苦寒荒僻之地,接受劳动改造。
这地方,与霍家下放的相对“温和”的农村相比,堪称天壤之别。
这里是真正的边疆苦寒之地,自然环境极为恶劣。
尽管经过戍边战士多年开垦和建设,勉强有了人烟和简陋的设施,但生存条件依然严酷得令人窒息。
当地物资极度匮乏,外加与内地的交通不便,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
他们的栖身之所,是名副其实的“牛棚”,一个紧挨着牲口圈的低矮土坯房。
棚子里不光养着队里视为命根子的几头老牛,和一群瘦骨嶙峋的羊。
更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牲畜粪便,腐草和霉变的刺鼻气味。
八月的西北,白天酷热难当,牛棚四面漏风,热浪裹挟着黄沙无孔不入;
夜晚却温差极大,不盖被子能冷地直哆嗦。
更可悲的是,作为被改造的对象,他们的待遇甚至不如棚里的牛羊。
那些牛羊是生产队宝贵的集体财产,被精心照料,牛圈羊圈还会定期清理。
而他们,是需要被改造的罪人,十来个人强行挤进一间土胚房里,并排睡在枯草上,跳蚤虱子横行。
与杨守仁夫妇一同改造的,是一样被下放来的“牛鬼蛇神”。
他们成分复杂,有曾经的资本家买办,有被认定“历史不清白”的旧官僚后代。
甚至还有被指控“通敌卖国”者的亲属。
这些人虽然落难,但骨子里还残留着过去的优越感和狠戾。
杨守仁是个大半辈子都在地里刨食,见识有限的老农民。
虽然对侄女洛婉寻下过狠手,但本质上只是个目光短浅,欺软怕硬的乡下人。
在这群“豺狼虎豹”中间,如同混进了狼群的绵羊。
白天,他要拖着疲惫的身躯完成大队分派的繁重体力劳动,比如开荒、挖渠、背石头……
晚上收工回到牛棚,还要忍受这些“难友”的排挤和欺凌。
被挤占到最差的铺位,吃食被克扣,稍有不慎就被冷嘲热讽甚至推搡。
言语间满是鄙夷,骂他是土包子、下贱胚子。
唯一让他感到一丝丝“庆幸”的是,大队为了守护这些珍贵的牲畜资产,日夜都派了本地的贫下中农民兵在此看守站岗。
这些看守虽然对他们这些“坏分子”同样严厉,但至少维持着基本秩序。
让那些“难友们”有所顾忌,不敢对他和王翠兰做得太过火,避免了更直接的暴力。
杨守仁心里五味杂陈,没想到有一天,他竟要仰仗这些他曾经也瞧不上的“泥腿子”来求得一丝喘息。
然而,肉体上的折磨只是苦难的一环,精神上的折磨更是令人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