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就为了当年的自己
李方吾哭着哭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那哭声里没有埋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
周学道蹲在他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李方吾不正是年轻时的自己吗？
当年赶考的时候，盘缠不够，沿路乞讨，老娘为了自己四处借钱。
可。。。自己比李方吾幸运！
当自己终于决定不考了，回到长安老家，种了几亩薄田，给村里的孩子启蒙识字，打算就这么终老一生。
那时候自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落魄的老举人（五代十国举人不像明清时可以做官），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翻出当年写的策论，对着发黄的纸页发呆，然后叹口气，吹灭油灯。
后来自己听说隔壁凤翔私开了科举，是那位名噪一时的节度使李适办的，据说考不上还发路费。
自己本不想去，快五十的人了，考了二十几年没中过，哪有脸再折腾？
可同乡硬把自己拽上了驴车，说是有个伴，路上也好照应。
自己拗不过，揣了几块干粮就跟着去了。一路上自己都在想，反正考不上也有路费，就当去凤翔逛一圈，也不算亏。
后来自己和同乡都中了，不过当时自己认为凤翔终究只是一个节度使，一个节度使办的科举，考中了也不过是藩镇的属官，比不上正儿八经的进士。
可没过两年，天就变了。那位节度使李适将军横扫六合，入主中原，问鼎天下。
凤翔的属官摇身一变成了大秦的朝官，那场“不值钱”的科举也成了大秦开科取士的雏形。
他们这些侥幸考中的老家伙，竟成了从龙之臣。自己后来跟着李适入了洛阳，做到了礼部郎中。
每当有人问起自己的出身，自己总嘿嘿一笑，
“凤翔那场不值钱的科举考上的。”
对方便肃然起敬，
“那是潜邸旧臣，失敬失敬。”
周学道蹲在李方吾面前，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落魄书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城墙角无助的痛哭，想起那个在深夜里翻着发黄策论、对着油灯发呆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面前跪着的不是李方吾，是几十年前那个差一点就被命运彻底碾碎的自己。
他比李方吾幸运，他等到了一场意外的科举，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而李方吾若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将再也没有机会，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回到南方，面对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面对村民们怜悯的目光，在泥地里了此残生。
他记得当年自己蹲在城墙角绝望时，是多希望有个贵人能拉自己一把。
他等了一整天，没有人来。
周学道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李方吾的肩膀。
“别哭了。你事出有因，非有心耽搁，我去给你争取一下，看还能不能入考场。若实在不行——”
周学道顿了顿，看着李方吾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
“你就暂居在我府邸，我提供食宿，安心读书，等下一次科考。”
李方吾浑身一震，哭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望着周学道，嘴唇哆嗦着，
“大人。。。大人为什么。。。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学道沉默了，为什么？
就为了当年的自己吧！
周学道没有回答，把李方吾从地上扶了起来，淡淡道，
“跟我来。先沐浴更衣，吃点东西，等我消息。”
李方吾还想再问，周学道已经转过身，朝马车走去。
周学道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李方吾那张脸，那些血痂，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旧士子袍，还有那句“大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始终盘桓在他脑海里。
他问自己，就为了当年那个没人来拉一把的自己？也许是。
可话说回来，这种事可不是小事——考场规矩是朝廷定下来的，迟了便是迟了，破例开门不是他一个礼部郎中说了算的。
但他知道很多内幕，这一届科举既是为了取材，更是为了天下人心。
李方吾这个南方人的身份要是用好了，对大秦收复天下人心有巨大作用。
马车停在了国子监考场门外。周学道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他是主考官内阁使相孙禄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凭着这层关系才得以见到孙禄，换作旁人，连这道门都进不来。
孙禄正在主考房里看书，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周学道！有什么要紧的事直说，这可是科考重地，放你进来已是破例！”
周学道赶紧深深一揖，
“孙相，下官有一事相求，斗胆请孙相破一回例。”
孙禄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周学道平日里最是稳重，从不逾矩半步，今日却开口要破例。
孙禄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速速说来！”
周学道赶忙把城门洞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南唐江都来的士子，走了两千里，走错了路，记错了日子，光着脚满脚血痂，蹲在城门洞里绝望痛哭。
说完这些，周学道话锋一转
“孙相，下官以为，李方吾此人，可不仅仅是值得可怜。他是南唐江都人。”
“大秦的科举，来的多是北方士子，南方诸国虽也有士子前来，但毕竟路途遥远，人数寥寥。”
“若是李方吾的事传回南唐——一个江都士子，走了两千里来洛阳赶考，因为走错路迟到了，大秦的官员非但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替他安排食宿，给他破例的机会。”
“孙相，这比什么告示都管用。收复南方，不只是靠刀马，也要靠人心。”
“李方吾就是一颗收拢南方士子人心的种子。”
孙禄听完，沉默了。周学道这番话，句句说到了点子上。
大秦的科举，北多南少，这是事实。南唐、吴越、楚、蜀诸国，虽也有士子前来，但毕竟路途遥远，人数寥寥。
若能把李方吾这件事办好了，传回南方，那就是一颗收拢人心的种子——一个大秦不拒南方士子、海纳百川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抬起头，看着周学道，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可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必须请示陛下。”
孙禄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就进宫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