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我中了
李昉的同乡当即变了脸色，怒道，
“你这驼背汉子，自己考得稀烂，倒来说别人大言不惭？就你这副尊容，怕是连考官都不愿多看一眼，还想中进士？”
周围几个士子纷纷侧目，有人皱眉，有人偷笑，有人低声议论。
邓洵美却没有发怒，只是淡淡一笑，
“在下这副尊容，确实不堪入目。可这进士榜，录的是才学，不是面相。”
同乡被噎了一下，正要再骂，李昉伸手拦住他，朝邓洵美拱了拱手，语气平静，
“阁下说得是。榜上见真章。”
邓洵美也拱了拱手，不再多言，依旧拢着袖子，静静站在人群里。
不远处，一个年轻士子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转过头去。
他衣着简朴，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此人姓王名溥，字齐物，河东祁县人。
当时太原还在秦军的包围之中，整个河东处在风雨飘摇之际，王溥却背上行囊毅然踏上了洛阳的赶考之路。
旁边同乡凑过来，低声问道，
“王兄，明算那科可好？”
王溥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尚可。”
那人啧啧两声，满脸羡慕，
“到底是咱们祁县的才子，底气就是足。不像我们，考完了还提心吊胆。”
王溥微微一笑，没有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那面尚未张贴的榜墙上。旁人提心吊胆，他却不必，不是因为他狂妄，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答得如何。
明经、明算、策论、诗赋，四科他都写满了，没有一道题是猜的。他不需要祈祷，只需要等待。
时辰一到，国子监大门轰然打开。几个礼部官员抬着大红榜文，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缓缓走出。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禁军手挽手组成人墙，拼命挡住汹涌的人潮。
为首的官员将榜文一张纸贴在早已备好的榜墙上，先贴三甲。大红纸张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鸟。
三甲名单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那张榜文长得离谱，从榜墙顶端一直贴到墙根，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挨着一个，少说也有上千个。
往年科举，进士及第顶天了也不过二三十。可这一次，光三甲就有这么多！
突然，有人尖声喊道，
“最后一名！三甲第一千零三十五名——周成才！”
这一嗓子像炸雷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一千多人！一次科举录取一千多人！古往今来哪个朝代有过！”
“陛下这是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啊！”
人群外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秀才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挤了几步，一把抓住前面一个年轻士子的胳膊，嘶哑着嗓子问道，
“他们刚才说。。。最后一名是谁？”
那士子转过头，大声道，
“三甲第一千零三十五名，周成才！老先士，你认识？”
老秀才愣在原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他忽然转过身，面向洛阳宫城的方向，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啊！我。。。我周成才考了四十多年！从大梁考到大秦，头发都白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没想到陛下怜惜我这些老骨头！让我进士及第，光耀门楣！”
周围的人群渐渐围拢过来，有人拱手道贺，
“原来你就是周成才周同年！恭喜恭喜！”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感慨道，
“周同年考了四十多年，这份恒心，我等佩服！”
有人将他扶起，替他拍去膝上的尘土，笑道，
“三甲最后一名那也是进士及第，一样是天子门生！周同年这一下，可是光宗耀祖了！”
周成才被众人扶起来，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不停地拱手还礼。
热闹渐渐散去，围拢的人群又重新散开，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踮着脚尖继续看名单。
那些刚才还在道贺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面色又凝重起来。周同年中了，虽然是最后一名，可他毕竟是中了。
而自己呢？三甲榜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有人望着那张长长的三甲榜文，喃喃道，
“一千多人都中了，总该有我一个吧？”
“谁知道呢。中了就是天上，没中就是地下。”
“怎么没有我的名字，不会是又名落孙山了吧！”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我中了！三甲第三百二十七名！我中了！”
那是一个年轻士子，满脸通红，声音都劈了叉，挤出人群后扑通跪在地上，朝着东边重重叩首，嘶哑着嗓子喊“爹、娘，儿子中了”。
旁边的人纷纷拱手道贺，他抹着眼泪，笑得像个孩子。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愁。另一个士子把三甲榜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旁边的同乡低声劝道，
“别急，不是还有二甲、一甲吗？说不定你在前面呢。”
那士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的成绩也就那样，能考中三甲已是侥幸，二甲、一甲哪有我的份。”
他说完，也不再看榜单，只是默默挤出人群，蹲在巷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同乡追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陪他一起蹲着。
李方吾挤进人群，手指颤抖着从榜文最下端虚空往上划，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
对了一百个，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他对得很快，心跳更快——因为越往上越接近二甲，越往上希望越渺茫。
对了三百个，还是没有。他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衣衫，手指越发抖得厉害，有好几次差点划错了行。
对了近五百个名字都没有自己，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
自己就算侥幸能考中，名次也必定在末尾，可自己对到五百名都没找到自己，再往上名次越高，希望越渺茫。
就在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时，五百零二，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李方吾。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榜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李，方，吾。
他又往后面的籍贯栏看去——江都。
李方吾愣在原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他忽然转过身，挤出人群，踉踉跄跄地走到巷口，一屁股坐在地上，像前些天在城门洞一样，哭了起来。
只是上次是绝望和无助的哭，而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他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了多年的辛酸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他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我中了。。。我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