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确实是含笑九泉
大秦二年（948年）秋季，陇西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河西走廊的商路两侧，胡杨林染上了一层金黄，驼铃声日夜不息。
但在这条黄金商路的南侧——河湟谷地（今青海湖一带，处于吐蕃化和部落割据）以及北侧的河套草原上，游牧部落的骑兵依然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时常劫掠过往商队，威胁着大秦西陲的安宁。
为了彻底解决这一隐患，李适在秋收之后便下达了西征的旨意。
这并非一场以歼灭为目的的大规模战争，而是一次以驱逐和筑城为核心的军事行动。
由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李继业率领的骑兵从灵州出发，渡过黄河，直插河套腹地。
那些逐水草而居的小部落面对大秦的铁甲精骑根本无力抵抗，仓促集结的骑兵在强弩与长枪方阵前瞬间溃散，只能丢弃牛羊，向西或向北逃窜。
与此同时，另一路由河西本地征召的部队从凉州南下，配合可汗卫队的精锐骑兵，由郭威率领开始清剿河湟谷地。
郭威降秦后，一直闲居在洛阳，直到今秋才被李适重用作为西征的主帅之一。
郭威这人有能力，既能上马杀敌又能下马治民，实在是开拓领土的一把好手。
短短两个月，大秦的军旗便插遍了河套与河湟。
《大秦邸报》随军记室在战报中写道，
“王师所至，胡骑望风而遁。河湟河套故地，自唐末陷蕃百余年，今复为汉家疆土。”
“此战的胜利，是在伟大皇帝陛下的卓越领导下，是在皇帝陛下的英明领导下，是在皇帝陛下的英明决策下。。。
写到这里，记室咬了咬笔杆，似乎觉得力度还不够，又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陛下以天纵之圣德，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若非陛下深谋远虑，洞察边患之根源。若非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开拓之大计，河湟河套恐今犹为胡骑纵横之所。”
“然今我大秦铁骑所到之处，胡人望风披靡，万民奔走以迎王师，此诚千古未有之盛事也。”
“伟大领袖皇帝陛下以其无与伦比的睿智与胆略，扫清了百年来中原王朝未曾扫清的边患。以其无比伟大的英明领导，带领大秦走向了万世太平。”
“凡我大秦臣民，皆当热烈讴歌伟大皇帝陛下的天恩圣德，紧密团结于伟大皇帝陛下周围，以大秦万年为毕生信念，为天下苍生开辟万世太平！”
这篇邸报由礼部抄发各道各州，快马传递，很快便传遍了大秦各地。
各州县的吏员扯着嗓子大声朗读，读到那些四六骈文的地方，围观的百姓似懂非懂。
但是一听到在伟大皇帝陛下的带领下又赢了，顿时振臂高呼，热泪盈眶。
大秦二年十月，江陵，南平王府。
王府深处，南平王高从诲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榻前跪着一地的人——儿子高保融、高保勖，还有几个心腹幕僚和老臣。
高从诲费力地抬起手，示意高保融上前。
“儿。。。父王怕是不行了。”高从诲的声音沙哑每吐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你继位之后，打算怎么做？南平。。。南平该怎么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高保融跪在榻前，眼眶通红，却没有犹豫。
他在洛阳待了那么久，亲眼见过大秦的实力。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一字一句道
“父王，儿臣以为，南平应当纳土归附大秦，保百姓不受刀兵之苦，保我高氏一族世代富贵。”
“大秦皇帝是儿臣的义父，待儿臣恩重如山。南平归附大秦，乃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高从诲瞪大眼睛，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逆子”的声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瞪着，瞪着屋顶，瞪着那片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
这个绰号“高赖子”的南平王，靠着一辈子见风使舵、四处称臣的生存智慧保住了高氏在荆南三州的统治，没想到临死前，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会说出“纳土大秦”的话。
虽然他知道这是大势所趋，大秦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但是他有些死不瞑目。
父王！父王！”高保融扑在榻前，痛哭失声。
幕僚们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没有人注意到，跪在角落里的高保勖，脸色铁青，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当夜，高从诲的死讯还未传出王府，高保勖便召集了自己的心腹，在江陵城北的一处别院里秘密聚议。
他拍着桌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恨，
“高保融那个软骨头，在洛阳当了一年质子，腿就软了！”
“父王尸骨未寒，他就要把父王辛辛苦苦攒下的基业拱手送人！本王不服！明日一早，随我入宫，夺回王位！”
几个心腹将领齐声应诺。
此时高保融在屋里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秦军已经潜伏至城外，”幕僚压低声音，“一旦有人造反，会迅速入城平叛。”
高保融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高保勖别院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自言自语道，
“十郎（高保勖排名老十），你可不要有什么心思。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高保融突然转过身，看着身旁那个从洛阳一路跟随幕僚，忽然问道，
“你说，我是不是太软弱了？父王攒了一辈子的基业，我就这么拱手送人，是不是。。。太不孝了？”
那幕僚姓郑，从高保融入洛时便随侍左右，早已被大秦暗中收买。
呸！是早就被大秦温暖而宽广的胸怀所感动，自愿为大秦的统一大计上下奔走。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却字字诛心，
“大王，这不是软弱，这是大智慧。你想想，南平不过三州之地，人口不过数十余万，拿什么与大秦抗衡？“
“大秦皇帝横扫六合，契丹二十万大军尚且灰飞烟灭，南唐八万精锐一战尽丧，我们这点兵马，够人家塞牙缝吗？”
“你这不是不孝，是真正的大孝——保境安民，让高氏一族在新朝继续富贵，这才是对得起先王在天之灵。”
郑幕僚见高保融面色微动，又走近一步，
“更何况，大王可曾想过——大秦皇帝待你如何？收你为义子，授您刑部侍郎，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有此君臣之义、父子之情在，何愁高氏一族不世代富贵？”
"识时务者为俊杰，主动献土的归附之臣，与新朝平定天下后再投的降臣相比，在新朝的分量又截然不同。”
“大王献土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更是为我南平百姓免去刀兵之苦。”
“先王在天之灵若知大王如此仁德，定当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