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党项青白盐
这日午后，李适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孙禄和几名亲卫，着便装在凤翔城中闲走。
出了节镇衙署所在的北城，穿过两道城门，便是商贾云集的东市。
驼队、马帮、挑夫、商贩穿行其间，各种口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叮当声交织在一起。
孙禄跟在李适身侧，低声道，
“凤翔据关陇咽喉，西通河陇，南下巴蜀，东连中原。自立镇以来，两代秦王经营近四十年，已是关中最大的商货中心。”
孙禄指着街角一处卸货的驼队，
“蜀国的布匹茶叶，走金牛道北上，多在此中转。”
“党项人的青白盐，比中原池盐价贱三分之一，每年秋冬大批运来。”
“甘州回鹘的玉石、香料，吐蕃诸部的牛羊皮、药材，也都从这里分贩各处。”
“中原的铁器、瓷器，则由此西出陇右。。。”
党项青白盐，党项人控制灵州（今银川附近）、盐州（陕北定边）的盐池，盐池天然结晶、开采成本极低，且盐质本身含微量元素，色青味甘，简称青白盐。
党项青白盐比中原的盐便宜三分之一，朝廷屡次禁止其进入中原市场，不过由于其物美价廉，屡禁不止。
这也是党项人崛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甘州回鹘，河西走廊上最强大的游牧势力，以甘州（张掖）为牙帐。
目前河西走廊四股势力，从东向西分别是灵武节度使冯晖，甘州回鹘，归义军节度使曹元深，西州回鹘。
不过以上势力几乎不受后晋朝廷掌控。
只见孙禄继续说道，
“近三年关中大旱，粮价腾贵，往来客商成本陡增。再加上。。。”
孙禄迟疑了一下，
“再加上凤翔关卡林立，过境税目繁多，有些商旅为避盘剥，宁可绕道陇州、泾州，甚至冒险走散关以西的荒僻小道。”
李适瞬间明了，凤翔地理位置十分关键，是整个西北最大的商品集散地。
但是由于最近几年关中大旱，再加上李家的盘剥，已经一日不如一日。
李适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孙禄，
“既是咽喉要道，就该让商路通畅，而不是设卡设成筛子，盘剥过剩！”
李适略一沉吟，
“我做以下部署，你记一下。”
孙禄当即从袖中摸出随身册子，翻开，蘸笔等候。
“第一，凤翔、秦州两镇境内所有关卡，自下月起，过境商旅，只收一道商税。”
“第二，税额定个固定数率，不许临时加派、不许税吏私开口子。
缴税之后，发给盖印通关文牒，在我凤翔势力范围内，持此文牒，其余关卡一律免验免收，绝不准再拦。”
“第三，货物在我治下若遭劫掠、勒索，由我凤翔全权负责！”
孙禄收笔，抬头时眼中已有亮色。
“郎君此策若行，凤翔必成商贾集聚之地。税关一道，看似减收，实则引来百道活水。。。”
李适瞟了孙禄一眼，
“你倒是有些见识。”
孙禄讪讪一笑，把册子合上，
“郎君说笑了。其实这个道理，以前也不是没人想过。”
“只是各道关卡，背后都连着些人。将门的、宗亲的、老人儿的。。。”
“谁动关卡，就是动他们的荷包。历任节度使，不是不想改，是改不动。”
李适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孙禄被李适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
“如今郎君当政，两镇归心，军中改制已见成效，将士只知有郎君，不知有私门。”
“这时候整顿关卡，谁敢跳出来？”
“郎君雷霆手段，天神下凡，他日定当成就一代霸业！”
“能为郎君鞍前马后，真是孙禄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适哈哈一笑，随即目光落在街角一处卸货的驼队上。
几十头骆驼跪伏在地，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囊。几个党项汉子正忙着卸货，旁边围了一圈中原商贩，等着验货。
李适抬脚走了过去。孙禄一愣，连忙跟上。
靠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盐卤味。一个党项汉子用刀划开皮囊，白花花的盐粒倾泻而出，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围观的商贩立刻骚动起来。
“好盐！这成色，比上批还好！”
“价钱呢？还是老规矩？”
那党项汉子抬起头，浓眉深目，脸上带着风沙刻出的皱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上好的青盐，三贯一石，要多少？”
只见一个距离李适较近的商贩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
“这价比官盐便宜一半还多，质量还比官盐好，偷偷运到关东，翻三番四番都有人要。”
同伴叹了口气，
“就是路上关卡多，要是被发现，那可是杀头的重罪！”
李适摇摇头，走上前去，蹲下身，随手捻起一撮盐，放在掌心细看。盐粒细白，带着淡淡的青色，比中原常见的粗盐好得多。
“你们从哪来？”
李适开口问道。
党项汉子打量着李适，略一迟疑，还是答道，
“灵州（今天银川附近）。”
“路上要走多久？”
“快则十几日，慢则一个月。看天气，看。。。看关卡。”
李适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盐屑，
“一路上要过几道卡？”
党项汉子苦笑道，
“从灵州到凤翔，大的关卡六道，小的私卡数不清。每道卡都要打点，不打点，盐就扣下，说是违禁。”
汉子顿了顿，又补充道，
“凤翔还算好的。过了凤翔往东，更麻烦。”
李适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李适突然问向孙禄，
“这党项人的青白盐是怎么回事？”
孙禄连忙跟上，压低声音道，
“郎君有所不知，这党项青白盐，用的是日晒法。把盐池的水引进滩地，太阳晒干了就是盐，成本低得吓人。”
“中原的盐，得烧柴煮卤水，一锅卤水煮出一锅盐，柴火钱就占了大半。”
孙禄摇摇头，
“朝廷三令五申禁这盐，可老百姓不认朝廷的令，只认谁便宜。青白盐又便宜又好，谁买得起中原盐？”
“所以这盐禁来禁去，还是满大街都是。”
李适脚步顿了顿，
“朝廷禁它，就因为便宜？”
孙禄苦笑，
“不止。灵州、盐州的盐池，每年产盐无数。若是放任这盐进来，中原那些煮盐的灶户全得破产，盐税也别想收了。”
“可禁得住吗？党项人靠这盐发了大财，兵马越来越强。听说他们现在的骑兵，有一半是靠卖盐换来的。”
李适点点头，又问道，“党项人现在什么情况？”
孙禄略一沉吟，开口答道，
“回郎君，党项人占据夏、绥、银、宥四州，以夏州（陕西榆林靖边）为根基，头领叫李彝殷，官拜定难军节度使，检校太师。”
“这李彝殷明面上对朝廷称臣，实则自成一国。兵强马壮，手底下骑兵不少。”
李适眉头一皱，追问道，“刚才那党项汉子说他来自灵州？”
孙禄连忙解释道，
“郎君有所不知，灵州虽名义上是朔方节度使冯晖的地盘，但那一带散居着大量党项部落，没有统一头领，各自为政。”
“这些部落不归李彝殷管，也不听朝廷的，谁给好处就跟谁走。”
“刚才那汉子，应该就是灵州那边的党项人。他们晒了盐，自己运出来卖。”
李适顿时眼睛一亮，原来党项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个时代党项人居住在陕西北部的黄河一线，以及河西走廊，是一个分散的半游牧半农耕族群。
直到李彝殷的重孙子李元昊统一整个党项部落，在1038年称帝，建国号夏。
李适微微一笑，对孙禄吩咐道，
“去把冯晖的详细资料找来！”
孙禄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盐可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比铜钱还硬，不得不让李适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