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良心还在
警告了豪强让他们配合征税后，李适最近几日奔波于凤翔城外的田地之间，特意查看这个时代的秋税征收过程，以及百姓的生活现状。
凤翔城西历家坡，乡吏搬来案桌放在村口，农户们排着队，箩筐里装着粟米、豆子，依次过斗交税。
李适没有惊动旁人，只是站在不远处观看。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农，衣裳打满补丁，他把四筐粮食吃力地搬到斗前，乡吏过斗，报数，
“粟米二石四斗（360斤），豆子九斗（135斤），合计三石三斗（495斤）。”
另一个书吏拨着算盘，翻着簿册，
“赵二根，中下户。有田十八亩，亩征五升，计九斗。”（中下农户，家里有田18亩，每亩秋税征收7.5斤，一共要交135斤）
“农器钱每亩折粮二升，计三斗六升。”（农具税每亩征收3斤，一共要交54斤）
“曲钱每亩折粮一升，计一斗八升。”（酒曲税每亩征收1.5斤，一共要交27斤）
“身丁钱折粮二斗，口七，计一石四斗。”（人头税每人征收30斤，有七口人，一共要交210斤）
“力役钱按丁折粮，成丁一斗，口四，计四斗。”（代替劳役的折钱，成人15斤，四个成人，一共交60斤）
“鼠雀耗每斗一升，共三石二斗四升，四升抹零，三石二斗，计三斗二升。”（损耗多征十分之一，一共征收480斤，损耗征48斤）
书吏的算珠噼啪落下最后一响，他抬起头，把簿册往前一推，
“总计三石五斗六升。”（合计约534斤）
“差二斗六升（39斤）。补齐。”
赵二根立即朝乡吏躬了躬身，声音低哑，
“差人稍待，小人这就回去拿粮补齐。”
赵二根转身往村里走，刚走出不远，就被李适拦住。
“你家今年秋收，一共收了多少？”
赵二根一愣，抬头见是个衣着不凡的年轻男子，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不像村里人。
“回郎君。。。这个。。。”
李适身后的一名亲卫上前半步，呵斥道，
“郎君问你话，如实答来。”
赵二根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是、是！小人家今年秋收。。。粟米四石二，豆子二石一，统共六石三斗。。。”
李适看着赵二根，语气温和，
“你家有田十八亩，怎么只收成这些？”
李适依稀记得北方的亩产应该在一石左右，十八亩地，应该收个十八石上下。
赵二根声音越说越小，
“有三亩轮耕，没种，剩下十五亩。。。今年还是旱，渠水不够，坡地上的粟，穗子都是瘪的。。。”
“。。。能有这些，已是老天赏饭了。”
田地轮休不种地是为了增加土地的肥力，今年关中依旧大旱，这个时代的农业基本还是靠天吃饭。
李适没有说话，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六石三斗粮，交税三石五斗六升，剩下二石七斗四升（411斤）。
七口人，到来年夏收还有八九个月。
“剩下这些粮，你们一家七口，够吃到明年夏收？”
赵二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回郎君。。。节省点，能熬过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数着日子，
“粮不够，就掺些野菜、榆钱（榆树的果实）、树皮。农闲时去城里给大户帮工，挣几文钱贴补。”
“实在揭不开锅了，就。。。就向大户借三升五升，等来年收成了再还。”
赵二根抬起头，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年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老天爷给多少，咱就过多少的日子，总能熬过去的。”
赵二根说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其实。。。咱凤翔还算好的了。”
“听说。。。北面彰义军那边，这两年闹粮荒，税收收得比咱还狠，地里打的那点粮全被刮走。”
“前村有亲戚逃难过来，说那边入冬以后。。。”
“。。。没粮的人家，夜里关上门，大人把孩子换了吃。开春翻地，沟里净是骨头渣子。”
赵二根抬起头，那干巴巴的笑容还在脸上，
“咱这儿好歹还能剩两斗，还能活下去。”
李适摆摆手，让赵二根离去。
李适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村口，久久没有说话。
百姓苦，他何尝不知道。
他李适穷凶极恶，坏得冒油，杀人如麻，连亲兄弟都杀。
可他杀人是为了活着，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活着，是为了有朝一日为天下人带来一个太平年！
李适的良心还在。
可良心有什么用？
减税吗？
钱粮少了，兵怎么养？兵没了，谁来守这凤翔？
接下来的几天，李适又走了几个村子，看了一场又一场交税，更是看了不少税吏，借着繁多的税种上下其手，盘剥百姓。
李适杀了几个人出了口气，但是改变不了现状！
百姓的日子依旧稀稀拉拉，粮不够，掺野菜。菜不够，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去借。
借了还不上，第二年就更难。
走了一圈下来，李适心里有了数。
凤翔百姓过得苦，吃不饱是常事，但好歹还能活下去。
可能活就够了？
至少李适的良心不让他这么想。
李适回到府邸，招来判官陈观，掌书记孙禄等一众文吏，开门见山的说道，
“最近几日，我去城外看了秋征。”
“两税，农器钱、曲钱、身丁钱、力役钱、鼠雀耗好些税种，农户连自己该缴多少都算不清，全凭乡吏一张嘴、一把斗。”
“这税制，我感觉不好，百姓也过得太苦了！”
陈观站起身问道，
“郎君想要怎么改？”
“事实上凤翔的税并不高，且凤翔是这关中地界上，百姓少数几个能活下去的藩镇之一。”
“前些日子郎君改革了军队的供养方式，震慑了地方豪强，将大量的依附隐匿的户籍给剥离出来，想必今年秋征收获会翻倍。”
“最近郎君的大动作频频，属下建议还是缓缓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