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二狗进城
李二狗在天上转悠了好几圈，底下的山头看着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哪座都不像自家村子后头那座。
刚才太紧张了，全然没有去记自己飞的方向。
李二狗想了想，索性不转了，实在回不去，自己摸脖子就回去了！
李二狗随便挑了个方向，闷头往前飞。
飞了大半天，日头都偏西了，村子的影子没见着，倒是撞见了一样从没见过的玩意。
密密麻麻的屋子挤在一块儿，外头围着一圈灰扑扑的城墙，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人，牛车马车混在里头，远远看着跟蚂蚁搬家一样。
李二狗趴在泡沫云上，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隔壁王家坡赶集，那还是跟他爹去卖红薯的时候。
王家坡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一条土路走到头就没了，眼前这地方，光城墙就比他们整个李家村还长。
回不去，那就不急着回了。
收了泡沫云，李二狗落在城外的一片小树林里，他把泡沫缩成一口痰含回嘴里，朝城门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城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皮甲的兵。
李二狗跟在后头排了一小会儿队，排着排着自己就缩出来了。
进城的人都要掏一块小木牌子给兵看，有的还要翻翻随身带的包袱。
连自己叫啥都说不利索，上哪弄木牌子去。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李二狗顺着城墙根溜达了一截，拐进一个背阴的墙角。
左右瞅了瞅，没人注意这边，嘴里的老痰吐出来，在脚底下铺成薄薄一层，贴着墙根慢慢往上升。
翻过墙头的时候，他蹲在上头往下瞅了一眼。
好家伙。
街面上的人比王家坡赶集多出几十倍都不止，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肉的，还有卖锅碗瓢盆的，叫卖声吵成一片。
李二狗跳下墙，落在一条偏僻小巷里，把泡沫收回嘴里含着，迈步往大街上走。
这一走就看花了眼。
街两边啥稀奇物件都有，好些个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串红红绿绿的吃食，油亮油亮的，勾的人直咽口水。
再往前走几步，一个老头推着个木架子车，车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球，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子。
甜味顺着风飘过来，李二狗的脚就钉在原地挪不动了，在那个糖葫芦摊子跟前杵了好半天。
卖糖葫芦的老头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破布衣裳，裤腿上沾着干泥巴，脚上的草鞋磨的快要散架了，明摆着是个刚从乡下来的土娃子。
“小伙子，想吃？”
李二狗挠了挠后脑勺：“我没钱。”
老头笑了，伸手从车上拔下一串递过来：“拿着吧，送你吃。”
李二狗没忍住，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甜。
活了这么多回，还是头一遭吃到这么甜的糖。
“谢谢老伯！”
李二狗正要再搭两句话，背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让开！百药堂送药，挡路者自负！”
街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辆两匹马拉的大车就从街头冲了过来，疯了一样的往前闯。
沿途的小摊被撞的七零八落，筐子里的菜滚了一地，有个挑担子的汉子被马车侧面刮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好几步远。
糖葫芦老头手脚慢了半拍，车辕子擦着他的肩膀扫过去，老头当时就被带翻在地上，木架子车倒了，糖葫芦撒了一地。
马车一口气跑出去老远，连停都没停一下。
街面上乱成了一锅粥，哭的骂的捂着胳膊喊疼的混在一块。
李二狗赶紧蹲下去扶老头：“老伯，你没事吧？”
老人揉了揉磕疼的后腰，摆了摆手，弯下腰就去捡地上那些沾了灰的糖葫芦。
李二狗见状，也蹲下身子，帮着他把散落的竹签子一串串捡起来。
“大爷，这都脏了。”
李二狗的本意是反正都脏了，再送他吃几串吧。
结果老人看着手里头裹满泥灰的红果子，说道：
“没关系，拿回去用清水洗洗，把外头的泥冲掉，明天重新熬点糖稀裹上，还能卖几个钱。”
“老伯，刚才那车是谁家的，咋这么横？”
“百药堂的，这城里头最大的药铺子，平时就这样，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招惹。”
老头把沾了灰的糖葫芦往筐子里拾掇，神色平淡，显然是见惯了！
“月月都得撞几个，大伙儿也习惯了，往后瞧见了躲着走就是了。”
李二狗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回头瞅了瞅那辆马车没影的方向。
“大爷，我帮你去找他们说说理。”
老头抬起头，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就是个种田的，你斗不过他们的。”
李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布衣裳，泥巴裤腿，快散的草鞋。
的确，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个刨地的。
不过他还有些与众不同，那就是他的腰间别着一根梅花树枝。
李二狗把树枝往腰上紧了紧。
“大爷，我是剑客。”
老头愣了愣，没听懂。
李二狗已经顺着马车离开的方向走了。
李二狗跟着李田也算是扫过盲了，【百药堂】三个字，他认识【百】这个字！
抬头望去，三间大铺子连在一块儿，门口挂着金字招牌，台阶上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应该就是这了！”
李二狗直接走上台阶。
护院伸手就拦：“干什么的？”
“你们家的马车在街上撞了人，我来讨个说法。”
两个护院对视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就你？哪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赶紧滚。”
左边那个护院伸手就往李二狗胸口推。
手掌还没碰到衣裳，李二狗腰间的梅花树枝已经抽了出来。
啪！
一道气劲从树枝尖头飞出去，抽在那护院的手腕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
护院惨叫着缩回手，另一个也愣住了。
李二狗没给他们反应的工夫，手腕子连翻两下，又是两道气劲甩了出去，抽在两人膝盖弯上，噗通噗通全跪下了。
李二狗很满意，打仙人这梅花剑没啥用，但是对付几个凡人，足够了！
这时，里头又冲出来几个拎着棍棒的伙计，叫嚷着围上来。
李二狗站在台阶上没动地方，梅花树枝横着一扫。
呼！
一道半月形的气劲贴着地面飞出去，扫过所有人的小腿。
七八个伙计全被扫翻在地上，棍棒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动静闹大了，里头终于出来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看模样是个管事的。
管事的跨过门槛，先看了看满地打滚的护院和伙计，又看了看台阶上站着的李二狗，脸色变了。
“这位好汉，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李二狗把树枝收回腰间，盯着管事的。
“你们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撞伤了好些人，你知不知道？”
管事赔着笑脸解释。
“好汉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我们百药堂有一味急药，必须在限定时间内送到昌阳城的千药堂，耽误不得。车夫心急了些，这是我们的不是。”
李二狗皱起眉头。
“就为了送一味药，撞伤那么多人？”
管事道：“好汉，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味药要是送迟了，千药堂那边会出大乱子，后果不堪设想。”
奉命行事？
李二狗心想，多半是要救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个昌阳千药堂在哪？”
管事的一怔：“往东走，骑快马大半个月的路程。”
“行，你说奉命行事，那我就去看看这个千药堂。”
管事的上下打量了李二狗一番。
管事的也是个精明人，转身进了柜台，很快拿出一个布袋子塞到李二狗手里。
“好汉，这是赔给今天街上被马车碰着的乡亲们的，您替我们散一散，也算我们百药堂的一点心意。”
李二狗掂了掂，里头全是碎银子。
他本来是气势汹汹来找麻烦的，人家反倒给他塞钱，这感觉着实有点别扭。
可管事的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回去反倒不好看。
李二狗收了银子，转身回到街上。
他沿着刚才马车经过的路，挨个找被撞到的人。
“大哥，这是百药堂赔给你的。”
那个被刮倒的挑担汉子听见“百药堂”三个字，连连摆手往后退。
“不敢要不敢要，可别说是我告的状。”
李二狗又找了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躲得快，听说是百药堂出的钱，跟烫手山芋似的，谁都不敢接。
连糖葫芦老头都摇头。
“小伙子，赶紧把钱还回去，这钱有命拿没命花的。”
李二狗拎着一袋子银子，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
算了。
既然没人敢收，那就自己花。
李二狗找了个酒馆，吃了顿饱饭，吃完还嘬了手指。
这是李二狗生平第一次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
随后，他又去鞋铺子买了双新布鞋，换下脚上那双快散架的草鞋，至于衣服，他并不觉得不能穿了！
吃饱穿好之后，李二狗去找了个向导。
向导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常年替人带路，对周边几百里的道路都熟。
“去昌阳城？那可不近，走官道的话，骑马半个月，步行得一个多月。”
“走。”
一路上，向导在前头带路，李二狗跟在后面走。
路过了三个镇子，翻了两座山，渡了一条河。
李二狗白天赶路，晚上就找个背人的地方练剑。
一个月出头，昌阳城到了。
向导在城外十里的地方就停住了脚步，手指着前方。
“客官，不对劲。”
李二狗抬头看过去。
昌阳城的上空，笼着一层紫色的烟雾。
远远闻着就觉得嗓子眼发辣。
李二狗立马从嘴里吐出老痰，泡沫展开，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一层。
向导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刚才还是一个穿布鞋的年轻人，眨眼工夫就被一层白光包住，脚底下踩着白沫子慢慢升了起来。
“仙……仙人？”
向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爬起来撒腿就往回跑了。
李二狗踩着泡沫飞进了紫色烟雾里。
泡沫把接触到的毒气全消融了，李二狗自己半点不受影响。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凉了半截。
街道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
一个个死状凄惨！
偶尔能听到几声微弱的呻吟，那是还没断气的，或者说毒抗比较高的人。
李二狗飞低了些，在街道上方缓缓扫过去。
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难道是妖魔干的？
李二狗在城里找了半天，救出来一个还能说话的。
李二狗把她带到城外。
女人咳了半天，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哭。
李二狗又飞进去，陆续救了几个出来。
第四个是个瘦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药杵图案。
老头被放到城外的草地上，灌了几口水，缓过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千药堂完了。”
李二狗蹲在他跟前。
“城里的毒气是怎么回事？”
老头咳了两声，眼眶发红。
“我是千药堂其中一名药师，堂里一直在配一味新药，有一样药引子迟迟凑不齐。”
“前几天，百药堂那边终于送到了，但还是迟了些，炉子里的毒气一下子失了控，冲破了封锁，扩散到了全城。”
李二狗听完，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本以为是妖魔作乱，没想到是人祸。
不过跟之前那两个神仙在天上打架毁了他们村一个道理。
都是大人物搞出来的事，遭殃的全是底下的老百姓。
“你们千药堂就没办法解决？”
李二狗看了看身后那座笼在紫雾里的死城。
他想过用泡沫把毒气消融掉的，可这些紫雾遍布每一条街巷，每一间屋子。
除非把整座城连着里面还活着的人一块儿消融干净，否则根本清不完。
老头苦着脸摇头：“我们自己的人也没想到，威力竟然这么大，我估计只有千里挑一的人才能侥幸存活！”
“现在昌阳城里，没有一人可以收拾这个局面。”
说着，老头突然抓住了李二狗的胳膊，眼睛里冒出一股子光来。
“小兄弟，你能进出毒雾，说明你有大本事。求你带我去一个地方，青屏山的万药堂！只有万药堂的人，才有办法化解这场毒气。”
万药堂？
先是百药，再是千药，现在又是万药，这名字取的真好啊！
“在哪儿？”
“对，在青屏山，往北走，很远。”
李二狗站起来。
“行，我带你去。”
这一走，就是三个月。
山路难行，老头身子又弱，走几天就得歇两天。
好在李二狗本事不小，野兽也不敢靠近，倒也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一路上，这老头还不断地找草药给自己去毒，这期间，李二狗都学了一些草药基本知识。
同时还了解到，那万药堂竟然是跟仙门一个级别的！
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
李二狗站在一座山的半腰上，抬头往上看。
青屏山山腰以上全是云雾，隐约能看到云层里露出飞檐翘角的屋顶，还有一座接一座的石台，顺着山势往上延伸，一直消失在云里头。
“这就是万药堂。”
老头站在他身边，语气里带着敬畏。
不愧是跟仙门并列的存在，老头的确没吹牛。
通报之后，山上很快下来了人。
万药堂的人听说了昌阳城毒气扩散的事，当场就派了一队人手带着药材下山去处理。
倒是对李二狗，态度意外得客气。
负责接待的是个中年男子，笑眯眯的把李二狗请进了半山腰的客院里，好茶好饭的招待着。
李二狗觉得奇怪，他就是个送人来的，怎么搞得像贵客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青屏山地界的那一刻起，万药堂就已经暗中试探过他了。
山路上那几处不起眼的紫色花粉，溪水边那两块散发着异味的青苔，全都掺了万药堂的试探之物。
这些东西对普通人来说，是不可承受之物，可李二狗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因嘛，很简单，李二狗进山后就很警惕，一直在体表维持着一层薄泡沫。
泡沫阴差阳错把所有接触到身体的毒物全消融了。
万药堂的人在暗处观察了整整一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此人绝非凡人！
所以才会这么客气。
李二狗坐在客院里，端着茶碗，感觉挺别扭的，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但是竟然被奉为了座上宾。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开口，客院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待他的那个中年男子匆匆赶来说道：
“贤弟，上界仙师来巡堂了，还请您稍等片刻，我们全堂的人需要去迎接。”
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二狗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出了客院的门。
只见山顶方向降下了一道彩光，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万药堂上上下下的人全在往山顶赶。
李二狗站在半山腰的石台边上，仰头往山顶看去。
彩光散开之后，露出了两个人。
前头那个女人，脑袋上长着一对白色的狐狸耳朵。
后头那个男人，一身黑衣。
李二狗眼睛一瞪：
“他们怎么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