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解脱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在狭窄的楼道里蛮横地肆虐。
陈夜巡的身体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身后的楼梯台阶上。因为体内疯狂飙升的肾上腺素,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背脊骨骼碰撞水泥的剧痛。
眼前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色烟尘,什么都看不清。双耳充斥着爆炸后的尖锐长鸣,什么也听不见。
但陈夜巡根本没有哪怕半秒钟的停顿去检查自己是否受伤。
不对……
他在心里极其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这颗炸弹的装药量太小了!刚才那股冲击波,绝对不足以把一个成年人撕碎!
那个男人手里根本就没有能一击致命的军用烈性炸药!那不过是一个用劣质火药或化学品粗制滥造的土炸弹,他根本没指望这东西能炸死人,这只是一个用来剥夺视野和听觉的烟雾弹!
在这个连呼吸都觉得呛人的烟雾里,陈昭随时会摸过来扭断他的脖子。
陈夜巡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端起步枪,一边借着楼梯的地势快速向三楼的走廊撤退,一边凭借着记忆中的方位,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在烟雾中盲目地穿梭,打在墙壁上溅起刺眼的火星。他试图用火力压制对方的突进,为自己争取退出烟幕的时间。
他终于退到了三楼的走廊,这里的玻璃早就碎了,冷风灌进来,烟尘明显稀薄了一些。
就在陈夜巡准备重新稳住阵脚的瞬间。
余光中,一侧的视觉死角里,一团极其迅猛的黑影如鬼魅般扑了出来!
陈夜巡目眦欲裂,猛地调转枪口。
但太晚了!
那个黑影狠狠地撞在了陈夜巡的身上,将他整个人犹如破麻袋般死死地顶在了走廊墙壁上!
陈夜巡持枪的右手,被对方那只手死死攥住,巨大的力量正拼命地将枪口向上偏转,试图将步枪夺走。
陈昭的力量比他大!在这样的近距离缠斗中,一旦被夺枪,自己必死无疑!
陈夜巡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的手指死死扣住了扳机,死也不松开!
砰砰砰砰砰——!!!
步枪在两人疯狂角力的手中疯狂咆哮,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走廊里炸响。一连串的子弹全部打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上,碎石和水泥块如同冰雹般簌簌落下,砸在两人的头顶和肩膀上。
陈夜巡的左手死死抓住陈昭试图锁喉的另一只手臂,拼尽全力进行防御。
咔哒。
一声机械空响,在枪声停歇的瞬间传来。
步枪挂空仓了。
所有的子弹,都被陈夜巡极其果决地在此刻挥霍一空。
就在枪声停止的那一刹那,陈夜巡握枪的右手猛地一松,彻底放弃了那把已经变成废铁的武器。
他咬紧满是血丝的牙关,右膝猛地向上发力,狠狠地顶在陈昭的腹部!
砰!砰!
一下!两下!
虽然在未散的烟尘中看不清陈昭的表情,但陈夜巡明显感觉到,在挨了这两记膝撞后,钳制着自己的那两只手臂,力量瞬间一松!
陈夜巡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左手猛地挣脱束缚,紧握成拳,腰部发力,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昭的脸上!
伴随着一声闷哼,陈夜巡顺势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胸口,直接将陈昭踹得倒退了数步。
剧烈的动作加上三楼破窗灌入的寒风,终于将走廊里残存的烟尘彻底吹散。
视线终于清晰。
几米外,陈昭正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随手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看着胸口剧烈起伏的陈夜巡,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慈祥微笑。
“哎呀,夜巡。”
陈昭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久不见啊,怎么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都饿瘦了?”
陈夜巡死死盯着他,刚想反击,却突然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绞痛。
他低下头,只看了一眼。
战术背心已经被殷红的鲜血彻底浸透了。腹部,一道刀口正往外汩汩地冒着血。
原来……在刚才烟雾中的那场近身缠斗中,自己已经被捅了一刀。
麻烦了。
陈夜巡咬着牙,额头上因为剧痛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头,余光迅速扫过走廊。
一把染血的刀,正静静地躺在靠近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破碎窗户的地上。那应该是刚才自己踢开陈昭时,陈昭吃痛脱手掉落的。
而自己那把挂着刺刀的步枪,在刚才的挣脱中,已经顺着楼梯滚落到了二楼。比那把匕首还要远。
没有丝毫犹豫!
陈夜巡捂着肚子,拔腿就朝着走廊尽头的那把匕首狂奔而去!
五米、三米、一米!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把刀柄的瞬间。
一股巨力突然从背后袭来!陈昭一把揪住了陈夜巡的后衣领,将他猛地向后一拽!
紧接着,一条手臂死死勒住了陈夜巡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倒!
“呃……”
喉咙被瞬间锁死,陈夜巡只感觉眼前的世界开始发黑,大脑因为缺氧而发出阵阵哀鸣。陈昭的力气大得惊人,那条手臂就像是铁箍一样,想要硬生生绞断他的脖子。
"乖孩子,别挣扎了。"陈昭的呢喃贴在耳边,"让父亲送你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然而。
在濒死的窒息中,陈夜巡那张因缺氧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却缓缓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上当了。
谁说……我只有地上那一把刀的?
唰!
就在陈昭以为胜券在握的瞬间,陈夜巡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犹如闪电般探入裤子的侧口袋,一把折叠水果刀瞬间弹开!
陈夜巡反手握刀,没有任何犹豫,对着勒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手臂的手腕,极其凶狠地倒扎了下去!
“噗嗤!”
“啊——!!”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陈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吃痛之下,锁喉的手臂本能地松开了一瞬。
陈夜巡借着这一瞬的空隙,猛地一个转身,手肘狠狠地砸在了陈昭的鼻梁骨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陈昭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砸得鼻血狂飙,大脑瞬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陈夜巡双眼猩红,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手中的水果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寒芒,狠狠扎进了陈昭的肚子!
噗嗤!
刀刃直没入柄。
陈昭浑身猛地一僵,眼睛死死瞪大。
陈夜巡没有停手,他猛地拔出带血的刀刃,高高举起,带着十几年来所有的仇恨与愤怒,准备将这第二刀直接扎进陈昭的心脏!
但在生死关头,陈昭那变态的求生本能也被激发到了极致。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胸膛的瞬间,陈昭猛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用手掌死死挡在了心脏前方!
噗嗤——!
锋利的水果刀直接贯穿了陈昭的手掌,带血的刀尖从手背透出,停在了距离他胸口不到一公分的地方!
两人死死僵持在三楼的走廊里。
陈夜巡咬碎了牙齿,双手握着刀柄,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刀刃压下去。
而陈昭哪怕手掌被刺穿,依然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力量,死死地抵挡着死神的降临。
鲜血顺着两人的双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也就是在这一刻。
“嘻嘻嘻!在上面!!上面!!”
一楼那扇摇摇欲坠的防盗铁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倒塌。
乌央乌央的脚步声、狞笑声,顺着楼梯井疯狂地向上涌来。那些疯子们正疯狂地冲向三楼!
陈夜巡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陈昭。
陈昭那张扭曲的脸上,正慢慢扯出一个得意的冷笑。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陈夜巡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绝境。
如果继续这么僵持下去,只要再过几秒钟,那些疯子就会涌上三楼。到时候,重伤的自己会被疯群瞬间淹没,而这个哪怕受了重伤也能在疯群中隐身的恶魔,会再次安然无恙地逃脱。
不行。
绝对不行。
在这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陈夜巡的眼前,突然闪过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了周奕辰用生命关上的那扇超市玻璃门,他看到了李承宇在车祸后逐渐冰冷的身体,他看到了那个在步战车里,血流了一地却依然拉着手油门的军人,他看到了漫天风雪里,武易朝推燃汽车后,将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时,那极其决绝的眼神。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这场末日里燃尽了自己的生命。有的是为了保护同伴,有的是为了完成使命,有的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而他,是为了终结这一切。
陈夜巡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没有再试图将刀压下去。
他猛地松开握刀的手,双手化掌为爪,死死地揪住了陈昭胸前的衣领!
“你……”陈昭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瞳孔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一起下地狱吧,爸。”
陈夜巡发出撕裂喉咙般的怒吼,他将腹部伤口的剧痛、将满腔的愤怒、将所有的不甘,全部转化成了这一刻极其狂暴的力量!
他拉着陈昭,朝着身侧那扇窗户早已破碎的三楼过道,悍然冲了过去!
在陈昭凄厉的惊呼声和拼命的挣扎中,两人的身体猛地撞碎了窗框残留的木条。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
当陈昭反应过来时,他们脚下已然彻底悬空。
陈夜巡在上方,用全身的重量死死压着陈昭,两人在重力的拉扯下,向着漆黑的地面疯狂坠落!
失重感包围了全身。
坠落的瞬间,陈夜巡死死盯着身下这张脸。
他看到陈昭那张永远挂着从容微笑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但比恐惧更浓烈的,是困惑,是不解。
那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被他亲手带了十几年、杀人如同吃饭喝水的完美工具,会选择和他同归于尽?
为什么这个从小就被剥夺了所有人性和感情的孩子,到最后却变成了他最无法理解的存在?
陈夜巡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陈昭永远也不会懂。
看着地面那片被白雪覆盖的绿化带越来越近,听着身下的陈昭后背不断砸断那些粗壮的树木枝桠发出的咔嚓声,陈夜巡却感觉,周围的一切,突然变慢了。
耳边的风声消失了。
死前的速度,原来这么慢吗?
他好像体验过一回。是什么时候?哦,是在那辆被悬在半空、最后轰然坠落的缆车里。
当时的他,满心都是对地狱的恐惧。
但现在,他马上又要死了。
他扪心自问,后不后悔呢?
漫天的风雪在眼前缓慢地飘落。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武易朝死前最后的身影,还有那个军人死在步战车里时,脸上挂着的笑容。
陈夜巡突然懂了。
他懂了那种笑容里的含义。原来这就是他们当时的感觉啊。
不是对死亡的绝望。
而是沉甸甸的,解脱。
说真的,他现在看着身下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毫无悔意,甚至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结束了。
砰——!!!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闷响。
剧烈的震荡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感知,眼前那一抹刺眼的白雪,瞬间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的几秒钟。
陈夜巡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撑开犹如灌了铅一般的眼皮。
视线是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远方的街道上,传来了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狂笑声。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
地上的白雪,正被一片不断扩散的殷红所吞噬。他不知道那是陈昭垫在身下被砸碎的血,还是自己流出的血。
视线的尽头,两个满脸是血、大笑着的感染者,正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兴奋地朝着这边狂奔而来。
陈夜巡感觉自己好累。
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他看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怪物,心里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有些遗憾地想:刚醒过来,又要死了吗?
他想闭上眼睛,就这么睡过去。
砰!砰!
就在他即将合上双眼的瞬间,两声极其清脆的枪响在不远处炸开!
那两个大笑着的感染者,脑袋上瞬间爆出两团血花,尸体犹如破麻袋般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
陈夜巡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一片朦胧的雪雾中。
他看到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正一瘸一拐地、以一种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姿态,朝着他发了疯似地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