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黎明
天际的尽头,终于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漫长而残酷的极夜,似乎终于在这个群山轮廓的边缘,迎来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陈夜巡将那本写满了罪恶、死亡与希望的厚重笔记本,极其珍重地揣回了口袋里。
借着这微茫的晨光,他看到前方的雪地上,楚瑶正半跪在风雪中。她手里握着折叠水果刀,顺着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表面,用力地刻下了最后一笔。
她缓缓站起身,将冻得通红的双手揣进口袋里。
石碑很简陋,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武易朝。
而在那块冰冷的石块下方,埋着的是一把没有子弹的“老伙计”。
那是武警官生前一直塞在包里留作纪念的配枪。现在,它终于可以陪着它的主人,在这片土地上长眠了。
陈夜巡静静地看着那块石碑。
他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根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那是很久以前,武警官塞给他的。
他一直留着。
他夹在指间,盯着那枯黄的烟丝看了看,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放进嘴里。
他其实还是不太喜欢烟味。更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尼古丁的刺激只会给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内脏伤口撒盐。
啪。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雪中倔强地跳动了一下。
陈夜巡点燃了那根烟。
他没有抽,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它,任凭那猩红的火光在寒风中明灭不定。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很快就被风雪扯得粉碎。
他缓缓蹲下身,将那支燃烧着的香烟,轻轻地插在了石碑前的积雪里。
陈夜巡就这么蹲着,看了那支烟和石碑很久,很久。久到香烟的火光几乎快要燃尽。
直到身旁的楚瑶走上前来,轻柔地拍了拍他那落满积雪的肩膀。
陈夜巡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他看着石碑上那三个字,平静地说道:
“武警官,我们不能留在这陪你了。”
“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烟味。”陈夜巡看着那最后一点忽明忽暗的火星,“所以,这根烟就留给你了。我们得继续上路了。”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
“好了,走吧。”
楚瑶红着眼眶,看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迎着那呼啸的寒风,开始向着指南针上所指的北方,继续踩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刚走出没多远,陈夜巡突然感觉自己的右手一紧。
是楚瑶的手。
陈夜巡微微一怔。他没有躲开。
在这凛冬雪原上,他反手紧紧地扣住了女孩的手指。那透过掌心传来的微弱体温,竟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鼻酸的温暖。
他顺势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些,用自己的肩膀,替她挡住了一侧如刀割般的风雪。
“夜巡……”
楚瑶任由他牵着,目光望着前方那茫茫无际、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雪原,轻声问道:
“如果北方的科考站也没了,那个教授也出事了……我们该去哪?”
陈夜巡停下脚步。
他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看着眼前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白茫茫。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
“那就换个地方。”
陈夜巡的声音不大,却比这风雪还要坚定:“只要这片废土上还有活人,还有医生,我们就一直找下去。”
楚瑶的眼眶被风吹得越发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
“我们不会停下脚步了,对吗?”
“嗯。”
陈夜巡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那一轮终于艰难地撕开厚重云层、冉冉升起的朝阳。那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满是伤痕的身上。
“只要我们还在,就会一直走下去。”
这一路上,有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生离死别。
但陈夜巡知道,他这辈子最念念不忘的,不再是那个恶魔父亲带来的仇恨,而是铭记。
他会用这支笔,用这个本子,记住所有人的名字,记住在这片陆地上发生的所有故事。
不论是那些死在他眼前的、拼尽一切保护他的同伴。
还是在末日爆发前的那段黑暗童年里,那些被父亲残忍屠戮、而自己被迫作为帮凶时,留下的无数无辜冤魂。
那些罪孽,那些鲜血,那些牺牲,他全都会背负在身上。他将带着他们所有人的悲伤与遗愿,在这片荒芜的大地上,永远地走下去。
两人距离那块简陋的石碑越来越远。
在这片死寂的山林中,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
渐渐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万丈晨光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在那片白茫茫、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原上,那两个渺小的黑点,紧紧相依。
救人的路,远比杀人的路要难走。
但他已经走在了路上。
呼啸的风雪很快覆盖了石碑,覆盖了那根燃尽的香烟,也无情地掩盖了他们留在身后的那一串长长的脚印。
仿佛掩盖了这片大地上所有的罪孽与悲伤。
最终,在那片耀眼的金色晨光中,两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了白色的山林深处。
……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