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元凶

陈夜巡说完，目光便锁定在武易朝的脸上，试图从那饱经风霜的皱纹和浑浊的眼眸里，读出些许真实的想法。

武易朝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只是嘿嘿一笑，并未回避这个尖锐的问题。

“我心不高，”他开口，声音带着烟熏的沙哑，“没想过要做什么大官，能在分局里当个刑侦队长，就挺满足。至于心机……”

他自嘲地笑了笑，“老子要是真有什么深不见底的心机，也不会有一个案子，像根刺一样卡在心里这么多年，怎么也破不了。”

陈夜巡对他的案子毫无兴趣，只是顺着话头追问：“所以，你那两种，都不是？”

武易朝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车内弥漫。

“我还是了解我自己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后的疲惫，“我啊，就是个放弃了上进路子的……无能的人。只是觉得，累了。”

他不再多言，深深地又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所有的纷扰都吸入肺中，再随着烟雾一同吐出。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后视镜里的李承宇说道：“怎么停了？不是说要讲故事吗？继续啊，来来来。”

陈夜巡见状，也不再追问。对于武易朝的过去，他确实缺乏好奇。

他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李承宇似乎还沉浸在武易朝那番关于“无能”与“疲惫”的论调中，听到催促才恍然回神。

“我说完了，”李承宇挠了挠头，然后看向身旁的楚瑶，“楚瑶，该你了。”

陈夜巡从后视镜里看到楚瑶脸上露出的为难神色，轻声开口：“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

楚瑶闻言，连忙慌张地摆了摆手：“不，不是不想说……我只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

她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扫过车内的每一个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请大家……记住一个名字。”

“楚光。那是我的弟弟。”

接着，她开始讲述。讲述父母早逝的孤苦，讲述她如何在大四那年放弃唾手可得的考研机会，毅然扛起抚养年幼弟弟的责任。

她慢慢地诉说着姐弟俩相依为命的点滴，那些清贫却充满温情的日常，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悲伤被她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了最深处。

李承宇似乎察觉到了这平静下的暗流，忍不住轻声问道：“那……你弟弟他现在……？”

楚瑶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那个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实：

“在山下的庙会……我……我抛下他……自己跑了。”

车窗外，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陈夜巡默默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湿冷的世界，也隔绝了楚瑶话语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透过后视镜看向李承宇，只见他脸上写满了歉意和不安，这个故事会是他提议的，那个问题也是他问的。

“对不起，楚瑶，我……”李承宇的声音充满了愧疚。

楚瑶却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不，错的是我。”

武易朝只是深深地吐出一口烟雾，说了两个字：“节哀。”

陈夜巡心想，或许楚瑶执意要说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自我惩罚。她需要将自己的“罪行”公之于众，用这种方式来反复凌迟自己的内心，才能稍稍缓解那蚀骨的负罪感。

接下来，轮到了陈夜巡。

“我能说的，差不多都被我哥说完了。”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小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补充点细节。”

接着，他顺着李承宇提供的框架，开始半真半假地编织自己的故事：父母经营着一家公司，家境优渥，因此对他期望极高，控制欲极强，强迫他学习各种“有用”的技艺，他的童年充斥着规划和压力。

“后来，还是我哥带我玩，让我知道了游戏、电影……那些正常的娱乐是什么样的。”他恰到好处地补充道。

李承宇听到这里，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当时的惊讶：“对啊！那时候夜巡连4399小游戏都不知道是啥，可把我震惊坏了！我当时还怀疑，他是不是跟咱们这些普通小孩活在两个世界！”

陈夜巡便顺着李承宇的话，又补充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这个精心编织的故事，能合理地解释他为何如此谨慎早熟，那就是拥有一对控制欲极强的父母。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武易朝，后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叼着烟，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不过，信不信都无所谓了。陈夜巡想，只要表面合理就行。

然而，接下来武易朝的话，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武易朝将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和凝重：“我嘛，就不讲那些繁琐的往事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

“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有个心结。”

“那是一桩案子……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多起连环杀人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了某个黑暗的深处。

“到现在，我们也只找到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受害者尸体。我习惯把它们叫做一桩案子。那件事，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想必……各位也都略知一二。”

陈夜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迅速放松下来。

李承宇有些疑惑地开口：“啊，那个案子……我记得。但是，凶手不是已经被抓到了吗？”

武易朝吐出一口浊气，烟雾早已散尽，但他的眼神却更加迷离，他望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公路，又像是望向了无法触及的过去，喃喃低语道：

“对啊……确实破案了。凶手，王宝山，赵海，李林……”

他念出这几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反而充满了沉重的疑虑。

“但我觉得……凶手不是他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陈夜巡的心上。

“他们只是一群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陈夜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疯狂地鼓噪。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将脸转向车窗，假装凝视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模糊景象。

然而，他的全部心神，早已被武易朝那句话牢牢钉在了原地。

这个案件……

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

因为那真正的、逍遥法外的、制造了无数尸山血海的元凶……

正是他那对，在人前扮演着“模范夫妻”的……父母。

雨水噼啪地打在车窗上，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在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