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白日
“噩梦？”李承宇听着陈夜巡的话，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笑嘻嘻地凑近。
“说来听听，说不定哥能帮你解解梦。”说着，他将手中刚买的两瓶饮料递了一瓶给陈夜巡。
陈夜巡拧开瓶盖，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清醒。他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将那些模糊而沉重的感觉驱散，“都无关紧要，还是赶紧去网吧吧。”他心想着，今天出来玩的时间很宝贵，感觉玩不了多久，就又得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了。
李承宇也知道陈夜巡家里管得严，顿时不再多问，只是勾住陈夜巡的肩膀，朗声道：“那就走吧！”
两人勾肩搭背，开始在人满为患的商业街上穿梭。周围是嘈杂的市井声音，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
他们聊着学校里的种种不愉快，吐槽哪个秃顶老师最喜欢数落人，抱怨堆积如山的作业，话题天马行空，聊到哪算哪。
陈夜巡听着，时不时也笑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仿佛肩膀上那无形的、名为“家庭”的重担，暂时被这喧闹的人间气冲淡了些。
也就在这时，他一不留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路人。
“抱歉。”他下意识地开口，目光抬起，却在看到对方的脸时顿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被撞到后，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说了声“不好意思”，就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陈夜巡怔在原地，诧异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俯身，温柔地问身旁的孩子：“宝贝，接下来想去哪里玩呀？”
那个样貌，那个语气，那个举止……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熟悉。
但……想不起来。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捕捉不到任何清晰的轮廓。
“喂！”肩膀被重重一拍，李承宇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挤眉弄眼道：“看傻了？要不要哥去帮你要个微信？”
陈夜巡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他微微蹙眉，“只是感觉……像个熟人。”
他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补充道，“难道是以前认识的哪个亲戚？”
李承宇闻言，自讨没趣地“切”了一声：“还以为你这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呢。”
他搂着陈夜巡继续往前走，“好了好了，走吧，时间紧任务重，今天的目标就是：上白金！”
陈夜巡闻言，也暂时将那个陌生女人的身影抛诸脑后。他笑着揶揄道：“你确实该去练练枪法了，人菜瘾还大，天天打排位坑人。”
“你妈！要你管！”李承宇立刻梗着脖子怼了回来。
陈夜巡笑了，他就喜欢这样逗李承宇，单纯觉得他反应好玩。
两人走进熟悉的网吧，随意占了两个连座，开机，登陆，打开了他们最常玩的游戏。
陈夜巡平常没什么机会玩，即便有机会，他大多时候也更愿意一个人待着。但和李承宇在一起玩，他却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简单的快乐。
他看了看网吧周围那些同样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搭档们，突然想起了李承宇说过的一句话：“游戏的最高配置，从来都是朋友。”
或许，这就是所谓“朋友”的感觉吧。他想。
两人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
“结果你还是没打上白金。”陈夜巡笑着戳穿现实。
李承宇回怼：“咱两一个队的，我没上，你也没上，说明咱两半斤八两！”
陈夜巡斜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别忘了之前你自己单排还掉到白银去了，还不是靠我帮你打回来的？”
“你妈！”李承宇笑骂着推了陈夜巡一把，两人在街边互相损着，都笑了起来。
笑闹过后，李承宇收敛了笑容，问道：“你……还是不回家？”
陈夜巡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点了点头：“嗯，老样子。你先回，我把你送到家再走。”他知道李承宇明白，他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到那个“家”。
李承宇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过问。两人并肩走在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街道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李承宇突然问道：“夜巡，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夜巡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指什么？”
“梦想啊，之类的。”李承宇看着前方，“你有吗？”
梦想？
陈夜巡怔住了。这个词离他太遥远了。未来？他还有未来吗？
他想到了家里地下室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想到了父母那“赞赏”的目光，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瞬间涌了上来，让他的眼神迅速暗淡下去。
他低下头，淡淡地回了句：“没有。”
李承宇扭过头，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那就赶紧找一个。”
“为什么？”
“有了梦想，就有了动力啊。”
李承宇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毫无理由的相信，“到时候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外地，去实现你的梦想，也就能……摆脱你那管教严苛的爸妈了。”
摆脱？
陈夜巡心里冷笑了一下。那对恶魔，是能轻易摆脱的吗？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地反问：“那你呢？你以后想干什么？”
李承宇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啊……我想写小说。”
“为啥？”
“没有为啥，就是想做。”
李承宇的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光，“我最近总有一种冲动，想把身边发生的事，都记下来。”他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说不定以后，我还能给你写本书。”
说着，两人已经走进了李承宇家的小区。
陈夜巡看着他：“给我写书？”
“对啊，记录一下咱俩的牛逼事迹！”李承宇哈哈一笑。
两人走到了李承宇家的公寓楼下。
“好了，就到这吧。”
李承宇说着，松开了搭在陈夜巡肩膀上的手，径直走向楼门。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到家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不知为何，看着李承宇的背影没入那楼门的阴影，陈夜巡心里猛地一紧，产生了一个极其荒谬又无比强烈的预感。
仿佛他这一进去，自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喊住了他。
李承宇停在门口，回过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陈夜巡看着他那张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明天……还会再见的吧？”
李承宇闻言，失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傻问题：“你在想啥啊？当然，明天照样一块玩。”
陈夜巡总感觉有些恍惚，但还是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嗯，赶紧回去吧。”李承宇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随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公寓楼的黑暗之中，消失在陈夜巡的视线里。
陈夜巡独自站在原地，心里那种迷迷糊糊、空落落的感觉越发强烈。
他感觉眼前的夕阳，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亮得……白茫茫一片……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石头，被一股力量艰难地向上拉扯。
耳边传来了稀稀疏疏的声音，还有一个带着浓重烟腔、沙哑而急促的老男人话音：
“……得快一点……妈的……”
他想起来了。
车祸。
吉普车。
持枪的感染者。
李承宇……楚瑶……武易朝……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陈夜巡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被夕阳染成一片凄厉赤红的天空。
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人背负着，颠簸前行。楚瑶吃力喘息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哭腔和无比的坚定：
“我会……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