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枷锁

陈夜巡无声地咀嚼着干硬的面包，仰头看向天空。天色湛蓝，但时节已近深秋，即便有阳光照耀，吹来的风也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得抓紧时间找些御寒的衣物了。他正想着，身旁一直抱着膝盖的楚瑶，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巡。”

陈夜巡转过头，略带诧异地看向她。

只见楚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和探寻，轻声问道：“后面……你有什么打算？有想过，以后我们要去哪吗？”

陈夜巡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的毋庸置疑，他会回城里，去找那对造就他一切噩梦的恶魔。但在那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抱着步枪假寐的武易朝，又落回近在咫尺、眼中带着依赖的楚瑶身上。

他得先安顿好这两个陪他出生入死到现在的同伴。至少，要确保他们将来独自上路时，不会轻易地失去性命。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和他们告别了。

他转过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若有所思地回答：

“去北方。”

“一直向北走吗？”楚瑶疑惑地追问。

陈夜巡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越往北，气温会越寒冷，人口密度也会越稀疏。到时候，我们可以找一处足够僻静的地方定居下来。”

“北方吗……”楚瑶闻言，也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眼中似乎被点燃了一点微光，开始了对未来的无限遐想。

陈夜巡看了看武易朝，又看了看眼里重新泛起神采的楚瑶，语气依旧冷静地补充道：

“但这是最坏的打算，是在找不到任何避难所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如果……还有部分救援力量存活下来，或者其他幸存者建立起了一个稳固的避难所，那我们应该往那边去。”

“我们虽然有枪，”

他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声音低沉，“但子弹是消耗品。野外几场遭遇战，可能就打光了。”

“而且，长期在野外生存，人的精神和身体会急速垮掉。生病、感染、寒冷、睡眠不足……这些都不是几把枪能解决的。”

楚瑶闻言，思索了一下，问道：“那……我们要怎么搜集关于避难所的信息呢？”

“只能用手机碰运气了。或者，”陈夜巡顿了顿，“我们可以去一些村镇的杂货铺里找找收音机。村镇的人没城市那么多，我们好潜入，即使被发现了，也好应付。”

楚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陈夜巡，看着他认真分析、规划未来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似乎真的已经从巨大的悲痛中走了出来，不会再去做寻短见那样的傻事。

她那一颗自从李承宇去世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陈夜巡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喝了点水，对楚瑶说：“你用手机查一下，附近有没有规模比较小，但有杂货铺或便利店的村落。查到了就把方向和距离记在备忘录里。完成之后，你就好好休息一下吧。我去替武易朝放哨。”

楚瑶点头答应，立刻拿出了手机开始搜索。

陈夜巡则起身，朝着武易朝的方向走去。

武易朝听到脚步声，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抱着枪，仿佛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

陈夜巡没管他，走到他旁边，背靠着另一棵树坐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地、溪流和天空。

附近只有清脆的鸟鸣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陈夜巡感觉很久没有处在这样相对安全、宁静的环境里了。

即使一整晚没合眼，在这种环境下，紧绷的神经也忍不住松弛下来，带来一种疲惫的舒适感。

也就在这时，武易朝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依旧闭着眼，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可惜了。”

陈夜巡疑惑地看向他：“可惜什么？”

武易朝突然睁开眼睛，脑袋没动，眼珠却斜斜地瞥向陈夜巡，语气带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审视味道：

“我觉得你小子，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陈夜巡愣住了。

武易朝顿了顿，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天空，仿佛在回忆刚才那场战斗的细节：

“当时，那个拿枪的聪明鬼换了衣服，猫在队伍外面，想阴我们一手。”

他啧了一声，“结果，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精准地把他给揪了出来，先手干掉。”

他扭回头，目光再次落在陈夜巡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惋惜：

“这份观察力，这份临场应变的能力……天生就是干我们这行的料。可惜啊，生不逢时。”

陈夜巡听完武易朝的话，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当……警察？

他从来都没想过。或者说，这两个字，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与他这个人，与他那沾满血腥和罪孽的过去，完全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是他连仰望都不配的存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一片枯叶从枝头旋转着落在他的肩头。

然后，他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充满了自嘲与苦涩的轻笑。

“武警官，”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其实……我以前做过一些，无法弥补的错事。”

他抬起头，直视着武易朝：“我……不配和这个头衔挂钩。”

武易朝本来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闻言，又眯起一条缝，用那种混不吝的语气随口问道：

“什么错事？是小偷小摸啊，还是偷看隔壁女生洗澡被逮住了？”

陈夜巡看着武易朝那副“这算个屁”的神情，嘴唇动了动，有些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低声说道：

“比这些……要严重一点。”

风吹过林梢，带起一阵凉意，卷动着地上的落叶。

武易朝没有追问。他甚至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近乎坦白的话，只是重新完全闭上了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仿佛即将沉入梦乡。

过了好几秒，就在陈夜巡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老警察那懒洋洋的、带着烟草般沙哑质感的声音，才随着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这年头……都不算个事儿。”

他顿了顿，最后那句话，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判决：

“就算是……只要你的枪口，现在是对着那群疯子，”

“那你就是好人。”

好人？

陈夜巡在心里冷笑着，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一片寂静中，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仿佛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灵魂的交易，喃喃道：

“……我确实，想当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