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使诈
特高课的审讯室,永远都飘着一股铁锈、消毒水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墙壁上,斑驳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早已分不清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沈家的老管家,吴伯,像一滩烂泥,被一桶冰冷的盐水当头浇醒。
他咳出几口血沫,涣散的瞳孔,好不容易才重新聚焦。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布擦拭着一把带血的老虎钳。
“吴桑。”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邻家的医生在问诊。
“我们再来一次。”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伯的嘴唇翕动着,十根手指,已经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弯曲。
剧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体的每一寸骨头缝里啃噬。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老爷和夫人……都睡了……”
那军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惋惜。
他拿起那把老虎钳,走到吴伯面前,蹲下身。
“你的骨头,比我想象的要硬。”
他把钳子,对准了吴伯那一口早已松动的黄牙。
又过了一天。
梅上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两天了。
全城大搜查,抓了几十个所谓的“反抗分子”。
可那群真正的主谋,连同那个该死的沈维庸,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毛都没找到。
他刚刚得到消息,那个叫吴伯的老管家,最终还是没扛住。
招了。
可招出来的东西,却让梅上更加恼火。
老管家交代,当晚确实来了一伙人,拿着督办的公函,说是公干。
可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就解决了院子里所有的宪兵。
他亲眼看到,那伙人带着沈维庸一家三口,从后门离开。
至于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
审讯的军医说,那老东西的脑子已经被药水和剧痛搅成了一锅粥,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抓到一个管家,除了证明昨夜的行动确实存在之外,对眼下的僵局,毫无帮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曹思成走了进来。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好了,那身黑色的长衫,也换了一件新的。
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梅上司令官。”
他微微欠身。
“租界的那些洋人,又在抱怨了。他们说,我们对码头和火车站的严密封锁,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他们的生意。工部局那边,一天之内,发来了三份措辞强硬的抗议照会。”
梅上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八嘎!”
他低吼一声,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这片土地,迟早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那些该死的鬼佬,凭什么在我们的地盘上,指手画脚!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全都跪在帝国的军刀之下!”
曹思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对方发泄完。
过了一会儿,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司令官阁下息怒。洋人的抱怨,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屁话。可这些屁话,要是传到了畑俊六大将的耳朵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那意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梅上最敏感的神经上。
梅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走到曹思成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
“曹君,你来找我,一定不是为了转述那些洋人的抱怨。说吧,你有什么看法?”
曹思成定了定神。
“阁下,我们现在,很被动。”
“我们找不到人,所以我们着急。
可陆抗那边,不着急。
他们完全可以慢悠悠地,等风声过去,再从容布置下一步。”
“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可若是……我们抓到人了呢?”
梅上眉头一皱。
“我们现在连鬼影子都找不到!”
“不。”曹思成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已经抓到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在世人眼里,我们已经抓到了。”
梅上是个人精,他瞬间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他眯起眼,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
“你的意思是……?”
“不是诈。”曹思成纠正道,“是掌握主动权。”
“阁下,我们不妨换个思路。既然找不到真的,那我们就造一个‘真的’出来。”
“我们已经抓了那么多抗日救国会的成员,再加上那个招了供的老管家。人证,物证,口供,想要什么,我们就能有什么。”
“我们现在就可以放出消息,就说,根据这些线索,我们已经锁定了104军行动队的藏身之处,并在一场激烈的战斗后,成功将他们全员抓获。”
“这样一来,着急的,就该轮到陆抗了。”
梅上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只要他一着急,就必然会做出反应。派人来打探消息,甚至是……派人来劫狱。”
“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收紧网口,等着那条真正的大鱼,自己撞上门来!”
可梅上,还是有顾虑。
“那我们设在码头和车站的哨卡……就这么撤掉?万一他们趁着这个空档,真的跑了呢?”
“当然不能全撤。”曹思成摇了摇头,“明哨可以撤,做给那些洋人看。但暗哨,要加倍!把我们最精锐的便衣队,全都撒出去!”
“至于抓到的‘人证’……”
曹思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我们不是抓了一个老管家吗?再从那些学生里,随便挑两个嘴硬的,就说他们是104军派来的联络官。”
“口供人证俱在,照片一登报。这件事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即便畑俊六大将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也会‘认为’这是真的。因为,帝国‘需要’这是真的。”
帝国需要一场胜利,来洗刷土肥原被斩首的耻辱。
帝国需要一个交代,来安抚国内那些叫嚣着要严惩陆抗的激进派。
更需要一个筹码,来逼迫那个远在江城的委员长,做出选择。
梅上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曹思成,
“哟西!”
他连连点头,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曹君!你的计策,实在是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
他再不迟疑,立刻抓起电话,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立刻去审讯室,给我炮制一份完美的口供!把所有细节,都给我编圆了!”
“通知新闻课,让他们马上准备通稿!我要在今天下午,就让全华夏,不,全世界,都知道这个消息!”
……
当天下午。
一份由沪上宪兵队司令部发出的明码通电,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各方势力的情报网络。
“……查,国府第104军军长陆抗,悍然违背国策,罔顾大局,私派麾下精锐,化名‘铁拳’,潜入沪上。
其目的,旨在绑架一位已决心效忠和平事业之金融专家沈维庸先生,并伺机刺杀帝国驻沪宪兵司令部司令官梅上将军,妄图破坏大东亚共荣之伟业……”
“……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在梅上司令官阁下之英明指挥下,我宪兵队、特高课及梅机关联手行动,已于昨日深夜,将该‘铁拳’行动队一网打尽!
首恶方振及其麾下队员,悉数被擒!现正就其背后主谋及更大阴谋,进行深入审讯……”
电文的最后,还煞有其事地,公布了部分“缴获”的证物。
一把德制鲁格手枪,一张被鲜血浸透的豫东军用地图,还有几句从所谓“口供”中断章取义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话。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从江城到延州,从东京到柏林。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到了这座远东的魔都。
……
江城,黄山官邸。
侍从室的副官拿着电报,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校长的书房。
“委座。”
他将那份刚刚破译的电文,双手呈上。
校长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着南线那糜烂的战局。
他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阴沉了下去。
啪!
他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混账!”
他低吼一声,抄起文明杖,狠狠地朝地面顿去!
“咚!咚!咚!”
坚硬的杖头,将光滑的木地板,砸出了一个个浅坑。
“他陆抗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校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嘶哑,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国防部三番五次给他下电报,让他来江城开会,参加最高军事会议!他数次拒绝,甚至连个回电都没有!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就派人跑到沪上去!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还有没有党国!”
“他还嫌现在的仗打得不够乱吗?!”
那名送电报的侍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低着头,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校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的怒骂,像连珠炮一样。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一个军长,擅自带兵在豫东割据一方也就算了,现在手都伸到沪上去了!这是要做什么?啊?他是不是想告诉全天下人,他陆抗,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骂了许久,他似乎是累了,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一抬眼,却发现那侍从还呆愣在原地。
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请你吃饭吗?!”
侍从被这声暴喝吓得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血色尽失,颤抖着从怀里又掏出另一份电报。
“委…委座…还有一封…一封绝密电报…”
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是豫北潜伏站冒死发出来的…”
校长一把夺过电报,展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之前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极度疑惑的复杂神情。
“关东军…南下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侍从。
“除了第二师团,还有没有侦测到其他部队的踪迹?!”
“第二师团是全体南下,还是部分南下?南下的总兵力有多少?武器装备配置如何?这些…这些都调查清楚了吗?!”
一连串急促的问题,彰显了他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关东军,那是日军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这把剑动了。
侍从被他看得冷汗直流,只能硬着头皮,委婉地回答。
“委座…这些都是沦陷区,我们的监测站,是冒着暴露的风险才把这份电报发出来的…具体的…详细情况…尚未查明。”
“饭桶!”
校长再次暴怒,将手里的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群饭桶!中央每年拨下这么多经费,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吗!这么重要的军情,居然一问三不知!”
他指着门口,对那侍从厉声喝道。
“马上去!给戴雨农发电!让他立刻派最得力的人去查!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我要在三天之内,知道关东军第二师团的每一个动向!从兵力番号到指挥官姓名,甚至他们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他了吧!”
“是!是!卑职马上去办!”
侍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里,又只剩下校长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那张布满怒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陆抗在沪上闹事,关东军就恰好南下。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还是说,这又是日本人新的阴谋?
这些个念头从他心底的最深处,一个接着一个悄然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