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伏击（下）
凌晨三点，旅顺城北营区没拉汽笛，军曹把铜哨含在嘴里，吹出三短一长。
木板房门接连撞开，雪粒顺着风扑进通铺间。
士兵们棉裤外扎紧绑腿，牛皮弹盒扣在腰间，踩过铺草去枪架取三八步枪。
吉田大尉站在门口，手电筒只照背囊和脚面。
“今天上车，私人物品全送营仓，布包外头写联队、中队、姓名。
水壶灌满，饭盒挂左胯，刺刀睡前放枕边。谁把家信塞进弹药箱，到了金州自己留下铲煤。”
队列里没人接话，只剩枪背带蹭过棉衣的窸窣声。
站台灯火全罩了黑布，车头锅炉压着火，白汽顺着轮轴往外喷。
首尾平板车上架着九六式高射机关枪，帆布揭开一半，弹药箱塞在枪架下面。
炮手把九四式速射炮推上平板，三角木塞进炮轮后头，粗绳绕过炮架，牢牢绑在车厢铁环上。
挽马不肯上板，驭手勒住嚼子往回带，马蹄踢得木板咚咚响。曹长抬脚踹在马屁股上，又冲旁边士兵挥手。
“推着走，别让它停。炮前车装二十发穿甲弹，三十发高爆弹，药筒分开放。
路上谁吸烟，我把烟卷塞进谁嘴里再捆到炮管上。”
输送军官抱着路单，踩着雪在车厢边跑。
“第一列装高岛旅团司令部和前卫大队，第二列装步兵第二梯队。
炮兵拆散挂，每列只许挂两门，弹药车隔开两节。
军马栏板车挂中间，草料跟人走，饿瘦一匹，驭兵跟马一块去辎重队报到。”
山本少佐拿着梯队表核对。
“金州站清场了没有？”
“守备大队封了三道街，道口全换自己人，站上职员锁进货仓。
车头加水加煤只停八分钟，超时不等，掉队兵沿铁路往北追。”
山本在路单上划了一道。
“告诉司机，遮光板扣死，进站也不准摘。路上看信号行车，谁敢开灯，先关人再关车。”
闷罐车厢里没有点灯，车门留一道缝，冷风顺着缝往里钻。
士兵们背靠背坐着，军靴挤着军靴，步枪竖在两膝中间。
车窗外的海雾贴着木板走，汽笛全压下去，只剩车轮碾过轨缝的咣当声。
平板车上的哨兵裹着毡子蹲在炮架边，隔一会伸手摸一下炮绳，确认绑扣没有松脱。
天色往灰白里走时，第一列车冲进金州站。
道岔边的积雪铲到路基下，站台上看不到一个百姓。车厢门刚拉开，冷气夹着煤烟灌进门缝。
川口少佐踩着积雪下车，先活动冻僵的膝盖，再把地图铺在炮前车的木板上，四角用刺刀压住。
宫本大尉催马过来，马鞭夹在腋下，棉帽耳带系在下巴上。
“川口长官，我的两个中队先上路？”
“你带第一中队走公路正面，第二中队拆成四组，专搜两侧山口、河沟和村屯。
每组间隔三百步，每半小时发一次位置。碰到先遣阵地不要冲，用曳光弹标方位，我让速射炮展开。”
宫本摸了摸腰上的马刀。
“骑兵马枪啃不动钢板，真要撞上坦克，我总不能拿马刀去砍履带。”
“所以给你两门速射炮，炮兵跟你保持八百步，炮前车不盖帆布，弹药手全坐炮车上，三分钟内必须下炮。
你的任务是看清，不是带着骑兵往火线上撞。”
一名旅团参谋骑马赶到，马蹄在站台上打了个滑。
“高岛长官命令，前卫支队到石河店以前不许收队。
主力沿复盖公路成梯队行军，步兵大队开路，炮兵夹在步兵梯队之间，工兵联队随主力前进，碰到炸点和断桥就地排除、抢修。”
川口的手指点到地图东侧。
“山地上那一路怎么安排？”
“松井大队已从登沙河进山，不带重炮，只拆步兵炮驮运，配属工兵小队开路。
他跟公路主力保持四到五公里山地间隔。公路方向打响，他从东侧高地压下来，
公路顺利，他就同步往北，护住本队翼侧。”
“四公里雪山道，等他听见枪响，我的前卫早让人碾散了。”
“他护的是本队，不是给前卫收尸。命令写得很清楚，你只管把路探明白，别替旅团长操心全盘。”
参谋拨转马头，又往后面的梯队跑。
部队涌出金州北门，很快铺满复盖公路。
步兵沿公路两侧路肩行进，枪托朝上，枪口塞着布团，钢盔外罩白布。
两个步兵中队之间拉开一段雪地，传令兵在间隔里往返，口头传递前卫发回的消息。
山炮和野炮拆成几部分，分别夹在步兵大队中间。
六匹挽马拖着一门炮，马脖子挂着草料袋，蹄铁踩碎雪壳。
弹药车跟在炮后十步，车轮缠着铁链，驭手勒紧嚼子，下坡时整个人往后拽住缰绳。
工兵走在大队前面，肩上扛着探雷针、十字镐和木工箱。
每到木桥、涵洞和窄路，几个人立刻散开，铁针斜斜扎进路边积雪，再用刺刀挑开雪皮查看桥桩。
查过一处木桥，工兵小队长朝后面摆手。
“桥面能过炮，右侧桥桩有新锯口，不深。
两个人下去垫木，步兵先过，炮车等一等，别一窝蜂压上去。”
士兵们踩着桥板快步通过，鞋底沾的雪块落进河沟。
工兵趴在桥边凿冰，把方木塞到桥桩底下，再用斧头背敲实。
东侧丘陵里的松井大队走得更慢。
山脚下没有正经路，工兵先砍灌丛、刨冻土，再把砍倒的柞树横在石缝里垫脚。
步兵单列前进，步枪斜背在肩上，后腰挂着饭团和备用草鞋。
松井少佐站在坡顶，看着士兵把拆成驮件的九二式步兵炮往马上绑。
“重机枪和大队炮全留下，各中队只带步枪、掷弹筒和步兵炮。
机枪子弹每人背六十发，粮食带三天。走不动的把背包扔了，枪不许离身。”
旁边小队长喘着白气问，“真有重伤号怎么办？”
“轻伤跟队，重伤捆在驮马两侧，送到山脚村子。
山上没有担架队，谁掉队，先把弹药留下。”
小队长没再问，转身催队伍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