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但慕君故
刘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赵籍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上,那是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淡白色的旧伤痕,虎口和指腹处有着明显的厚茧。这双手,曾拉开龙首弓于万军之中取敌酋,曾紧握涯角枪单骑冲阵挟死悍将,也曾执朱笔批阅决定北疆万民生死的文书。
就是这双手,刚刚在白日繁复的礼仪中,牵引着她,完成了同牢、合卺的仪式。
刘嫚的心跳,不知为何,忽然漏跳了一拍,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热。慌忙移开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何处,只得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公主在宫中时,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赵籍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想找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
刘嫚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细声答道:“平日……多是随傅姆读书,习字,有时也学些琴艺,女红。母后得闲时,会考较功课,或是说些前朝旧事与宫中典制。偶尔……也与弟弟玩耍片刻。”她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说到弟弟时,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
“读书好。”赵籍颔首,“不知公主都读些什么书?”
“多是《诗》、《书》、《礼》,也略读过些《春秋》、《论语》。父皇说,女子亦当明理。”刘嫚答道,语气中带上一丝属于好学少女的认真。
“陛下所言极是。”赵籍表示赞同,随即道,“府中藏书不多,但也有一些,公主若有兴趣,可随时取阅。若有想读而府中没有的,也可告知王泓,让他设法寻来。”
刘嫚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对这个允诺感到些许雀跃,轻轻点了点头:“嗯,多谢将军。”
话题似乎就此打开,赵籍又问了问宫中饮食与四季景致等闲话,刘嫚一一回答,虽然依旧拘谨,但言语间的生涩与紧张明显在减少。偶尔也会鼓起勇气,问一两个关于边塞风光或是真定老家风物的问题,赵籍便拣些不那么血腥或者相对有趣的见闻说给她听。
气氛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渐渐松弛下来。
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有些话,终究需要说开。
又一阵沉默降临。
这次,刘嫚没有避开赵籍的目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着赵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奇异的勇气与决绝,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将军,”刘嫚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有些话,嫚儿思量许久,觉得……应当与将军说。”
赵籍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刘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缓缓说道:“嫚儿知道,这场婚事,是父皇的旨意,关乎朝廷,关乎……许多利害。母后也与嫚儿说过,嫚儿嫁与将军,不仅是嫁与一个人,更是……连系着许多。”她的措辞很谨慎,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并没有回避这场婚姻的政治属性。
“但是,”刘嫚话锋的一转,目光紧紧锁住赵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好似在燃烧,炽热真诚,“嫚儿今日想告诉将军的,并非只是这些。”
刘嫚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脸颊染上了更明显的红晕,但眼神却没有丝毫闪躲。
“自甘泉宫清凉殿初见,到后来数次听父皇、舅父、母后,还有去病表兄说起将军事迹,河南两阙名王,龙城奇袭,濡水大捷,经略北疆……嫚儿虽深处宫中,亦常心向往之。”
“嫚儿敬将军是国之栋梁,是父皇信赖的股肱之臣,是护卫边疆让百姓得以安生的英雄。也知将军为人,重情守义,勤勉克己,非是那些只知夸夸其谈或是倚仗门荫的纨绔可比。”
刘嫚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带着毫无矫饰的坦率与热忱:
“今日成婚,固是奉父皇之命,承母后之教。然则……”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句在心中盘旋了不知多久的话语,终于说出了口:
“非为其他,但慕君故!”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刘嫚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依然倔强地抬着头,望着赵籍,眼中水光潋滟,有羞涩,也有紧张,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与期待。
赵籍静静地看着她,烛光在她低垂后又毅然扬起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让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懵懂少女的稚气与怯懦,显露出一种内敛的聪慧和不俗的胸怀,以及属于这个年龄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与真挚。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卫子夫。
不,或许又不完全一样,刘嫚的身上,少了几分卫子夫早年历经坎坷磨砺出的深沉心性,也少了几分久居后位所沉淀的威仪。她的身上,却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和这份尊贵出身所带来的纯粹热忱,以及一种或许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试图在既定命运中主动把握些什么的勇敢。
她不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她在试图表达和沟通,试图在这桩始于政治的婚姻里,注入属于“刘嫚”个人的情感与意愿。
这份心意,无论其根基是少女的崇拜,是对英雄的想象,还是对未来的憧憬,在此刻此地,都显得无比珍贵。
赵籍的心湖,被这坦诚炽热的话语,漾开了层层涟漪,他见过血火,历过权谋,习惯于冷静计算与利益权衡。
但面对眼前少女这毫无保留且带着飞蛾扑火般勇气的告白,让他那颗早已被世事锤炼得坚硬的心,似乎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沉默在持续。
刘嫚眼中的期待,渐渐染上了一丝不安,她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说得太直白,让他觉得轻浮了?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想要移开目光时,赵籍终于动了。
赵籍并没有立刻说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只是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变得温和了许多。
赵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公主心意,籍已知晓。”
“籍亦非草木,公主今日之言,铭记于心。”
“此身既许国,亦当归家。往后岁月,愿与公主,相知相待,共担风雨,亦共享晴明。”
刘嫚怔怔地望着赵籍,看着他眼中那份逐渐清晰的温和与郑重,听着他平实有力的话语,心中的忐忑不安,也被轻轻抚平。眼眶一热,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赵籍看着她慌乱拭泪的模样,心中微软,迟疑了一下,终是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轻柔。
“莫哭了。”赵籍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柔了些,“今日大喜,该高兴才是。”
刘嫚用力点头,想止住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只好一边抽泣,一边努力想笑,模样有些滑稽,却格外动人。
红烛静静燃烧,流下欢喜的泪。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为室内这悄然变化的气氛,少了几分清寒,多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