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北海帆影
天启十一年，二月二十五。
北海西南部，泰晤士河口以东约四十海里处。
正是北海的初春，海面一望无垠。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在深蓝色的海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光。
海风自北海方向吹来，带着几分寒意，却并不猛烈。
远处海天相接，几只海鸟贴着浪尖低飞，偶尔有鱼群受到惊扰，银白色的鱼身猛地跃出水面，又迅速落入海中，溅起一圈细小的水花。
远处有海鸟盘旋，鸣声清越，随风飘散，若是无视远处林立的船影，这里本是一派安宁平和的海上景致。
然而，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静静地泊着。
近两百艘船只密密麻麻地铺在海面上，从远处望去，桅樯如林，帆影蔽日。
军舰、运输船、补给船，各色船只在海面上列成整齐阵型，随着海浪微微起伏，仿佛一片浮在海上的钢铁城池。
船艏悬挂的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支舰队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正是大明西征英吉利的舰队！
不远处，一艘单桅快船正劈波斩浪，朝着舰队中央的方向靠拢。
船舷上，一名身着英式贵族装束的中年男子，顾不得身旁几名锦衣卫警惕的目光，双手死死地扶着船舷围栏，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
“哦，上帝……”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可是欧罗巴！大明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起这样一支庞大舰队？”
威廉·巴滕爵士作为前英格兰王国舰队的副官，沃里克伯爵的亲信，也曾随沃里克伯爵与荷兰人交过手，见过数十艘战舰列阵的场面，倒也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
可眼前的景象，仍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他看得出，这支庞大的船队中，真正的主力战舰不过十几艘。
可每一艘的吨位和火力都远胜英格兰王国舰队最强的那几艘战舰，尤其是舰队中央那两艘最庞大的三级战列舰，船身高大，甲板宽阔，舷侧层层炮门密闭。
即便相隔尚远，威廉也能看出，以这些战舰的火炮数量和战力，便足以碾压查塔姆港口内议会派控制下的全部战舰。
但真正让巴滕爵士震惊的，还不是战船本身，而是大明展现出来的海军动员能力。
要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欧罗巴！是英格兰、西班牙、法国、荷兰诸国的卧榻之侧，是他们经营了数百年的海域。
以前欧罗巴的人都在想，大明再强，毕竟远在天边，构不成什么威胁！
他记得，几年前那些前往大明的英格兰使臣留下的航海记录里曾说过：
从英格兰出发，经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及印度洋，再一路抵达大明沿海，即便一路顺风顺水，也需要整整一年有余。
而查理一世在牛津宣布向大明称臣，这才过去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就算大明早就有所准备，可要在欧罗巴诸国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拉出这样一支两百多艘船的庞大船队，又需要提前多少年的布局和经营？
想到这里，威廉只觉后背一阵凉意。
这些年，大明究竟在欧罗巴积攒了多少力量？
既然这支舰队可以从容地驻泊于伦敦外海，那么在地中海、在比斯开湾、在北大西洋的某个角落，又会不会还藏着更加庞大的力量？
威廉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想下去！
片刻之后，在大明哨船引导下，快船靠上旗舰“平夷号”的舷梯。
他定了定心神，跟着锦衣卫百户毕盛登上甲板。
无论如何，他是来做向导的，不是来发呆的。
“平夷号”是这支舰队的旗舰，也是大明西征舰队中最大的战舰之一。
三层甲板，满帆时九桅十七帆，排水量两千三百余吨，舰艏雕刻着鎏金飞龙，侧舷炮窗闭合，在海风里静立无声。
威廉爵士踩上甲板时，脚下传来厚重的硬木质感，四周的大明水手和士卒各司其职，秩序井然，竟无一人多看他一眼。
这种严明的军纪，让他也不禁暗暗心惊。
舱门口，韩律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了一眼毕盛，又看了一身西夷打扮的威廉，点了点头，
“将军正在里面与诸将议事，毕百户带着人随我来。”
船舱内，一幅巨大的英格兰东南部海图铺在案上，周海峰正与几名将领围着地图低声商议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扫了一眼威廉，随即落在毕盛身上。
“将军，毕百户带着锦衣卫吕佥事的亲笔信到了！”
韩律上前一步，抱拳禀报道。
周海峰点了点头。
毕盛连忙大步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西洋都护所百户毕盛，见过周将军。”
他身后的威廉见状也连忙上前，笨拙地学着大明的礼数，弯腰行礼：
“鄙人威廉·巴滕爵士，见过尊敬的大明将军阁下。将军阁下麾下舰队之雄壮，令我深感钦佩！”
他一口生硬的英语腔调，在这样的场合里显得格外突兀，但态度倒是恭敬得很。
“都起来吧！”
周海峰抬了抬手，示意两人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威廉身上，眉头微微一动。
这人穿着一身英格兰贵族服饰，腰间没有佩戴武器，身后也没有跟随仆从，怎么看都不像是大明军中的人。
周海峰转头看向毕盛，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毕百户，这位是？”
毕盛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解释道：
“将军，这位是英格兰埃塞克斯伯爵与沃里克伯爵共同举荐的向导，名叫威廉·巴滕，曾任英格兰王国舰队的副官。”
“他对泰晤士河两岸的岸防与水文极为熟悉，有他领路，我军溯河而上的把握便能多上几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和一卷地图，递了过去。
“这是西洋都司都指挥佥事吕骁大人给将军的亲笔信，另外还有我锦衣卫此前暗中探查所得的泰晤士河沿岸军情、炮台位置以及各处驻军布防图，请将军过目。”
周海峰接过书信，展开细看。
信件不长，内容却极为详细：泰晤士河口两处炮台的守军人数、炮位数量、弹药存量，查塔姆港口英格兰舰队的分布与动向，伦敦城内议会派的兵力与布防，甚至连威斯敏斯特一带几条主要街道的宽度、是否便于列队行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那卷地图更是画得精细异常，每一处浅滩、每一条支流、每一座堡寨，都用朱笔圈点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