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公元前218年，博浪沙。】

【秦始皇东巡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在驰道上，三十六辆副车簇拥着皇帝的銮驾，甲士如云，戈戟如林。】

【草丛中，一个青年紧紧盯着那辆最为华贵的车驾。】

【他叫张良，这一年，他二十余岁。】

【他身边站着一个力士，手中握着一只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

【当车队驶过时，力士奋力将铁椎掷出。】

【一声巨响，副车被砸得粉碎。】

【然而，那并不是秦始皇的座驾。】

【张良的第一场复仇，就这样失败了。】

画面中，青年张良在混乱之中仓皇逃离。

他的脸上带着不甘，却也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他没有死在那里。

而是从万军之中逃了出来。

秦朝

“一个亡国之徒，竟敢行刺朕……”

嬴政的目光冷冽，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他忽然想到了之前天幕说过的那些话。

秦灭六国，六国贵族中，有的俯首称臣，有的隐姓埋名，有的，则像张良这样，将亡国之恨化为了一生的执念。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张良虽然不是楚人，但他同样是一个将仇恨化为动力的人。

“此人后来如何？”

嬴政隐约感到，这个曾经的刺客，将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扮演一个他绝不愿意看到的角色。

【张良是韩国人。】

【他的祖父张开地、父亲张平，先后担任过韩国五任国君的相国。】

【如果不出意外，他本可以子承父业，成为下一任韩相。】

【然而，秦灭六国，韩国第一个灭亡。】

【那一年，张良年纪尚轻，未曾出仕。】

【从此，他失去了他的国家。】

【他散尽家财，招募死士，连弟弟死了都顾不上安葬，只为了一个目标，刺杀秦始皇，为韩国复仇。】

唐朝

李世民微微动容。

“散尽家财，弟死不葬……这是将整个家族都押在了这上面。”

他想起了自己在太原起兵时的决绝。

虽然境遇不同，但那种将所有筹码推向桌面的果决，他懂。

【博浪沙之后，张良成了通缉犯。】

【他逃到了下邳，隐姓埋名，一躲就是十年。】

【在这十年里，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小事。】

天幕上，画面忽然变得宁静。

不再是博浪沙的铁椎惊天，也不再是秦军的漫山搜捕。

只有一座古朴的石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人，和一个恭恭敬敬站在老人面前的青年。

【那一天，张良在下邳的桥上遇到了一位老人。】

【老人见他走来，故意将脚上的鞋子踢到桥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对他说：“孺子，下取履。”】

【意思是：年轻人，下去把鞋捡上来。】

【以张良的出身，以他曾经连秦始皇都敢刺杀的傲气，换作别人，恐怕早已勃然大怒。】

【可张良没有。】

【他看了老人一眼，默默走下桥去，把鞋子捡了回来。】

【老人又说：“履我。”意思是：给我穿上。】

【张良便跪下来，恭恭敬敬地为老人穿上了鞋。】

【老人大笑而去。走了几步，又回来对他说：“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意思是：你这个年轻人值得教导，五天之后天亮时，来这里与我相会。】

无数时空的古人们看到这一幕，反应各不相同。

大宋朝

赵匡胤若有所思。

“这老人是什么人？为何张良要对他如此恭敬？”

他看向身旁的赵普，后者沉吟片刻，答道：“史书记载，此老乃是黄石公，赠予张良一部《太公兵法》，臣以为，张良之所以忍耐，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凭一腔血勇的刺客了。”

“他在下邳隐姓埋名十年，想必已经磨去了许多棱角，他知道，仅凭一己之力，杀不了秦始皇，他需要更大的智慧。”

赵匡胤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隐约觉得，这个故事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老人让张良去捡鞋，张良就去了。

老人让张良给他穿鞋，张良就跪下来穿了。

这不是在折辱他。

这是在教他。

教他什么？

赵匡胤还没有想明白。

【五天后，天刚蒙蒙亮，张良来到桥上。】

【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与老人期，后，何也？”意思是：和老人约会，却来晚了，像什么话？】

【老人拂袖而去，临走前说：“后五日早会。”】

【又过了五天，鸡刚叫第一遍，张良就赶到了桥上。】

【老人又比他早到。“后，何也？”老人再次拂袖而去，“后五日复早来。”】

【这一次，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桥上。】

【过了一会儿，老人来了，见到张良，终于露出了笑容：“当如是。”】

【意思是：这才对。】

【老人从怀中取出一部书，交给张良：“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

【说完，老人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部书，便是《太公兵法》。】

【张良日夜研读，从这部书中，他学到了运筹帷幄的兵家智慧。】

【但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个老人身上，学到了一个他此前从未真正领悟过的东西。】

【忍耐。】

【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一种为了更长远目标而克制当下的强大力量。】

【那个曾经因为一时冲动就去刺杀秦始皇的年轻人，从此彻底地蜕变了。】

秦朝

嬴政沉默了很久。

“忍耐……”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邯郸做人质的日子，想起了吕不韦教他如何忍辱负重，想起了从十三岁即位到二十二岁亲政那九年里，他如何一言不发地看着嫪毐和吕不韦把持朝政。

他以为只有自己才懂得忍耐。

却没想到，那个想要杀他的人，也在学这个。

“这老人，是故意的。”

嬴政缓缓说道。

“他不是在教张良兵法，他首先在教张良如何克制自己。”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克制不了，读再多的兵书，也成不了大事。”

“这个老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但嬴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这是那个时代最清醒的一双眼睛，在乱世之中，找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唐朝

李世民看得入了神。

作为帝王，他当然读过这段历史。

可此刻天幕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张良遇到黄石公，不是偶然的。

下邳十年，张良一直在隐匿行踪、躲避追捕。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定经历了无数次的挣扎。

他本可以继续刺杀，本可以招募更多死士，本可以用一腔热血去拼个鱼死网破。

可他选择了停下来。

他选择了等。

一个人在热血沸腾的时候停下来，比一个人在恐惧的时候冲上去，需要更大的勇气。

“桥上的那个张良，已经不是博浪沙的那个张良了。”

“博浪沙的张良，只有一腔孤勇，桥上的张良，已经有了吞吐天地的器量。”

【十年后，天下大乱。】

【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六国旧贵族纷纷起兵。】

【张良也拉起了一支百余人的队伍。】

【他想去投奔景驹--一个自立为楚王的义军首领。】

【然而，在去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当时还只是一个带着数千人的小头目。】

【张良和他谈了一天一夜。】

【谈完之后，张良说了一句话：“沛公殆天授。”意思是：沛公这个人，大概是上天赐下来的。】

【他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刘邦。】

汉朝

刘邦正在饮酒，听到这里，差点呛住。

“沛公殆天授？他真这么说？他当时才见了乃公一面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刘邦的眼睛里却有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他之前看天幕讲别人，只觉得那是别人家的故事，和自家没什么关系。

可现在，天幕讲到了张良，那可是他大汉的开国功臣，是他刘邦的人。

“继续讲，继续讲！”

刘邦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

一旁的萧何与曹参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这位主公就是这样，只要有人夸他，他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不过说实话，他们也很好奇，张良当年到底是看中了刘邦的什么？

【张良投奔刘邦之后，开始展露他的才华。】

【他不像韩信那样冲锋陷阵，也不像萧何那样调度粮草。】

【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在所有人看不清方向的时候，指出正确的方向。】

【当刘邦想要硬攻秦军的时候，张良说：不要急，先派人去收买秦将。】

【秦将果然投降。】

【刘邦想要进咸阳称王，张良说：且慢，项羽在等着你犯错。】

【刘邦便封存府库、约束军纪，撤出咸阳。】

【当项羽在鸿门宴上动了杀心的时候，张良找到了项伯，为刘邦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当刘邦被封到偏远的巴蜀、斗志消沉的时候，张良建议他烧掉栈道，以此麻痹项羽。】

【烧掉栈道的那一天，刘邦问张良：“然后呢？”】

【张良说：“然后，等。”】

天幕的画面中，刘邦和张良站在汉中险峻的山岭之上，看着脚下的栈道在火光中坍塌。

刘邦的脸上写满了焦灼和不甘。

可张良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火光，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等了多久？】

【将近两年。】

【两年后，韩信率军出陈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三秦大地，一战而定。】

秦朝

嬴政在看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已经有了变化。

他发现，这个张良和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谋士都不一样。

吕不韦有奇谋，但贪婪。

李斯有智慧，但自私。

韩非有远见，但孤傲。

而张良呢？

张良像一潭深水。

你看不到底。

他能在博浪沙一怒拔椎，也能在下邳桥上为人穿鞋。

他能在鸿门宴上临危不乱，也能在汉中深山里默默等待两年。

这个人没有吕不韦的野心，没有李斯的权欲，没有韩非的锋芒。

可正是这样一个人，最终把他们都赢了。

“此人不求功，不争功，不要功。

“可正是因为他什么都不争，所以他得到了所有。”

嬴政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张良最令人惊叹的，不是他立了多少功。】

【而是他在功成之后做了什么。】

【大汉建立之后，刘邦大封功臣，他让张良自择齐地三万户。】

【三万户是什么概念？】

【萧何封酂侯，食邑八千户。】

【曹参封平阳侯，食邑一万零六百户。】

【樊哙封舞阳侯，食邑五千户。】

【张良如果接受，他将是大汉开国功臣中封邑最多的那一个。】

【可张良拒绝了。】

【他只选择了留县，那个他与刘邦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作为封邑，食邑一万户。】

【他把它叫做“留侯”。】

【他对刘邦说：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

天幕之下，无数时空的古人都愣住了。

明朝

朱元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三万户……他不要？”

这位出身贫寒、吃过无数苦头的开国皇帝，本能地觉得难以置信。

他自己是穷怕了的人。

他打下江山之后，当然知道权力和财富的滋味有多甜美。

他不能理解，一个人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却不去索取最大的回报。

“他到底想要什么？”

朱元璋看向朱标，问道。

朱标沉吟片刻，低声道：“也许……他什么都不想要。”

朱元璋沉默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手下有没有这样的臣子？

徐达？徐达功高，但不骄纵。

刘基？刘基智慧，但也有自己的算盘。

真正像张良这样，立了天大的功劳，然后往后退一步，主动放弃最大封赏的人，他大明朝，好像还真没有。

“什么都不想要的人……”

朱元璋的表情有些复杂：“反而是最难猜透的人。”

【封侯之后，张良做了一件更让人看不懂的事。】

【他不再过问朝政，整日闭门不出，称病不朝。】

【有人说他是在韬光养晦，躲避吕后的猜忌。】

【有人说他是身体真的不好，因为他本就体弱多病。】

【还有人说他修仙练气，想学辟谷长生之术。】

【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彻底。】

【他不再向刘邦献计，不再参与朝堂的勾心斗角，不再出现在任何权力的旋涡之中。】

【当韩信被杀的时候，张良在修道。】

【当彭越被剁成肉酱的时候，张良在辟谷。】

【当英布起兵造反的时候，张良仍然在病榻上，刘邦来请他出山，他才勉强支撑着病体，随军出征。】

【刘邦死后，吕后掌权。】

【她找到了张良。】

【这个曾经连刘邦都不怎么上朝的人，吕后却亲自去请教他。】

【她说：皇上想废掉太子，你看怎么办？】

【张良没有见她。】

【他让门人传了一句话：此难以口舌争也，只有请来商山四皓，才能让皇上改变主意。】

【吕后照做了。】

【后来，太子果然没有被废，这就是后来的汉惠帝。】

【这是张良最后一次参与朝政。】

【用一句话，救了太子。然后继续隐退。】

【直到去世。】

【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中记载，他曾经以为张良一定是一个魁梧奇伟的大丈夫，可后来他看到了张良的画像才发现，张良长得像一个温柔的女子。】

【司马迁说：不称其志气。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意思是：和他那吞吐天地的志气并不相称，可这，大概恰恰就是他之所以是张良的原因吧。】

天幕将张良的画像展示了出来。

那是后世人根据史书记载绘制的。

画像上的人，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一个书生，像一个隐士，像一个谁都不会设防的普通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博浪沙掷出了惊天一击，在鸿门宴上化解了千古杀局，在汉中深山里洞见了天下大势，在大汉开国之后悄然隐去，躲过了所有的屠刀。

无数时空的古人们，全都沉默了。

天幕之下，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叹息。

秦朝

嬴政望着天幕上那张画像，心中五味杂陈。

“朕当年大索天下十日，抓不到他。”

“朕以为，他一定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

“可现在朕才知道，他不需要躲，他就在那里，就在朕的眼皮底下，只是朕看不见他。”

“一个能隐藏锋芒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