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狱中棋友
两人回到湖风客栈,已经过了戌时。
大堂里的客人少了一半,剩下的都挤在靠湖的窗边喝酒吹风。
张凡走到柜台前,说要两间最好的客房。
掌柜的原本正低头拨着算盘,抬头一看,是傍晚在相亲台闹出那么大动静的两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回去,亲自领着两人上了三楼,开了两间临湖的上房。
张凡刚把房门推开一半,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罗氏制式劲装的金丹修士,一左一右从楼梯口闪了出来,动作利落地拦住去路。
这两人面容冷峻,胸口绣着一枚银色的“罗”字徽记,腰间别着制式短棍,一看就是坊市的执法队。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朝林北玄和张凡各扫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二位,你们在坊市中出手打斗,违反了罗文坊市的规矩,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凡眉头一挑,正要开口辩两句,林北玄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走一趟就走一趟吧。”
两个执法修士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配合,愣了一下,但很快便一前一后带着两人出了客栈。
夜色下的坊市街道依旧灯火通明,四人沿着主街往坊市深处走去。
街边几个正在吃夜宵的散修看到执法队押人,纷纷侧目,但谁也没有多嘴。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依着坊市北墙建成的低矮石牢。
石牢的守卫验过令牌,将厚重的铁门拉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北玄和张凡被带进牢中,推进了一间还算宽敞的牢房。
两个执法修士的态度倒不算恶劣,铁门关上之前,其中一人甚至还补了一句:“老实待着,等坊主发落。”
说完便锁上门走了。
张凡靠墙坐下,朝四周扫了一眼。
这牢房用粗铁栅栏隔开,左右和对面都关着人。
对面那几间里蹲着几个凶神恶煞的修士,有一个满脸刀疤的魔修,还有一头浑身黑毛的妖兽,此刻都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目光游移不定,像几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张凡传音给林北玄:“前辈,要不要我去把罗文家老祖抓来?”
林北玄回了句:“不必,这牢里待着,也有意思。”
张凡不再多说,正打算闭目养神,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转头一看,才发现牢房最里面的茅草堆上躺着一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模样,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的道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挽到膝盖,一只草鞋套在脚上,另一只不知扔到了哪里。
这老头原本正睡得香,被他们进来的动静吵醒了,从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两个新来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像是主人家迎客一般热情地招了招手:
“哟,来新人了。两位小哥,怎么进来的?”
张凡觉得这老头挺有趣,随口回了句:“因为打人。”
老头哈哈大笑,笑得满口黄牙都露了出来,也不问打了谁,只从怀里摸出三个粗瓷酒瓶,递给林北玄和张凡一人一瓶:
“来来来,喝酒喝酒。这牢里的酒,比外面卖的可有滋味多了。”
张凡接过酒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子冲鼻的烈酒味。
他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咂嘴,又灌了一口。
林北玄也接过酒瓶,慢慢喝了一口。
三人就着茅草堆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老头自称龙傲天,说他在这牢里已经住了小半年,而且是他自己主动进来的,张凡询问原因,老头说因为这监狱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超喜欢这里。
张凡一愣,心想这是什么歪道理?
聊了一会儿,龙傲天从草堆底下摸出一副棋盘和两罐棋子。
棋盘是普通的木质棋盘,棋子也是普通的黑白云子,但在牢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张凡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不是监狱吗,怎么这老头草堆底下跟个百宝箱似的?酒有,棋有,他怀疑再往下掏能掏出半只烧鸡来。
龙傲天把棋盘往地上一摆,笑呵呵地朝林北玄扬了扬下巴:“来两盘?就当消磨时间。”
林北玄也不推辞,接过白子罐。
龙傲天执黑,大马金刀地往棋盘正中落了一子,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带着一种前辈指点后辈的从容:“我先让你三子,免得说我欺负晚辈。”
林北玄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拈起一颗白子在黑子旁边落下。
两人你来我往,起初还下得挺快,到了中盘,龙傲天的脸色就有点不对劲了。
他原本靠着墙,慢慢地坐直了身子,下子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手指夹着黑子悬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第一盘结束,龙傲天输了五目。
“这盘不算,我让你三子呢。”龙傲天把棋子往罐子里一扒拉,脸上有些挂不住,“再来再来,这次不让你了,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第二盘,龙傲天拿出全部本事,开局布了个极凶险的劫阵,中盘又连施几手巧手,但不管他怎么折腾,对面的白棋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面照不出底的深井,他怎么发力都听不见回响。
第二盘结束,龙傲天输了十三目。
第三盘,龙傲天执白后手,换了种稳扎稳打的走法,还是输。
第四盘,龙傲天冷汗下来了,捏着棋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中盘认输。
第五盘,龙傲天把棋盘一推,仰面倒在草堆上,瞪着牢房顶上的石壁,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翻身坐起来,用那双脏兮兮的手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回罐子里,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起林北玄和张凡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咂了咂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心想眼前两人藏得倒是够深,如果不是自己在这儿,恐怕无人能看透眼前两人的根脚。
两人横竖不过是大乘期的修为,按说不可能下赢我的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像是想不明白。
然后忽然抬起头,冲林北玄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输得心服口服的爽快:
“罢了,你的棋艺,在整个修仙界已经没有敌手了。”
林北玄没有出声,只是笑了笑。
张凡却来了兴致,凑过去问:“你怎么知道?”
龙傲天把酒瓶捡起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语气理所应当:“我原本是第一,现在他下赢了我,那他就是第一。”
张凡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心想这老头别的本事不知道,吹牛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下棋输了就说自己是第一,那要是明天跟人比喝酒输了,是不是还得说自己是酒量第一?
扭头去看林北玄,却见林北玄正望着牢房栅栏外那片昏黄的灯火,嘴角那丝笑意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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