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徽章和平安符
晚上九点,顾家书房的灯还亮着。
顾卫民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学报》,但他的目光没落在上面。
他看着对面坐在藤椅上的外孙女。
顾昭昭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昭昭。”
顾昭昭抬起头。
“后天的航班,早上七点半。承远已经安排好车了,五点半出发。”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事就联系江屹,他会跟大使馆对接。”
“知道了。”
顾卫民顿了顿,又说:“比赛的事我不担心。你自己心里有数。”
顾昭昭点点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屋里只听见老式座钟走针的声音。
顾卫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
木盒不大,巴掌大小,表面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他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你带着。”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放下笔,伸手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徽章。
黄铜材质,圆形,直径大概三厘米。
正面雕刻着剑桥大学的校徽——一本打开的书,上面写着拉丁文“Hinclucemetpoculasacra”。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SuJingtang,withbestwishes.Prof.Richardson,1950.
顾昭昭拿起徽章,搁在手心里端详了一阵。
“外公,这是黄铜的,五十年代的工艺,含锌量偏高。”
她顿了一下,“时间久了会氧化,您没做防锈处理?”
顾卫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给你的是念想,不是让你做成分分析的。”
顾昭昭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她把徽章放回手心,又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外婆的?”
“嗯。”
顾卫民的声音低下来。
“你外婆当年在剑桥大学读数学,毕业后她的导师Richardson教授很欣赏她,直接留她在系里任职。”
顾昭昭没说话。
“那时候国家刚解放,百废待兴。你外婆听到消息,连聘期都没做完,辞了职就买了船票准备回国。”
顾卫民看着那枚徽章,目光有些远。
“她的导师也一直挽留她。但她还是回来了。”
“为什么?”
“她说国家需要她,一天都不想多等。”
“那时候搞建设,哪哪都缺人。你外婆说,学了本事就该回来用,不能留在外面享清福。”
顾昭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徽章。
黄铜表面有些发暗了,但校徽的线条还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她回国后就去了京大教书,后来认识了我。”
他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哽咽。
“我又一心扑在科研上,顾不上她……对她的关心少之又少。”
“你外婆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顾昭昭握着徽章,没吭声。
“昭昭,你带着这个。”
顾卫民抬起头看她。
“不是让你有什么压力。就是……外公想让你知道,你外婆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顾昭昭点点头。
她把徽章放回木盒里,轻轻盖上盖子。
“外公,我会带着的。”
顾卫民看着她,眼眶泛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身子,把情绪压回去。
“昭昭,你替国家做的事,国家记着。”
“但外公想跟你说一句私心话——比起那些,外公更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顾昭昭抬起头。
她看着外公的眼睛。
老人的眼睛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外公……”
“你别多想。”
顾卫民摆摆手。
“外公不是不支持你搞科研。只是你这次去美丽国,外公心里头不踏实。”
他顿了顿。
“你记着,比赛是比赛,安全是安全。遇到什么事儿,先保护好自己。”
顾昭昭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她说:“我知道了。”
顾卫民看着她,又絮叨起来:“还有,吃的东西小心点儿,别吃坏肚子。”
“嗯。”
“晚上睡觉把门锁好。”
“知道了。”
“人生地不熟的,别一个人往外头跑。”
“嗯。”
说了一大串,顾卫民自己也觉得啰嗦了。
他停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顾昭昭站起来,拿起那个木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外公。”
“嗯?”
“我会平安回来的。”
顾卫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外公等你。”
顾昭昭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灯亮着,她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舅妈苏岚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堆东西。
“昭昭,过来。”
苏岚招招手。
顾昭昭走过去。
茶几上摆着一个灰蓝色的布包,旁边还搁着几样东西——两盒药、一个搪瓷缸子、一条毛巾、几包饼干。
“舅妈给你准备了点东西。”
苏岚拍拍布包。
“这个包结实,你装点常用的,上飞机方便拿。”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个布包。
粗布的,针脚很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
“这两盒药,一盒是治拉肚子的,一盒是感冒药。”
苏岚指着药盒。
“美丽国那边的东西咱吃不惯,万一闹肚子了,你就吃这个。”
“谢谢舅妈。”
“哎呦,跟舅妈还客气啥。”
苏岚笑了一下,又指着搪瓷缸子。
“这缸子你带上。到了那边住下来,水烧开了再喝,别直接喝生水。”
顾昭昭点点头。
“还有这饼干,”苏岚拿起几包饼干,“飞机上要是饿了,你就吃这个垫垫。别饿着。”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红了。
“昭昭啊,你一个人去那么远,舅妈真是不放心。”
顾昭昭看着舅妈。
苏岚五官清秀,留着齐耳的短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
“舅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苏岚抬手擦了擦眼角。
“天天就知道搞你那些科研,吃饭都不按点儿。”
她吸了口气,又说:“到了美丽国那边,可得按时吃饭。别光顾着比赛,把身体搞垮了。”
“嗯。”
苏岚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布包里,又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对了,还有这个。”
她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小布袋,递给顾昭昭。
“这是舅妈给你缝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保个平安。”
顾昭昭接过来。
小布袋是红色的,上面绣着“平安”两个字。
针脚有些歪,但很用心。
“舅妈,我不信这个。”
“不信也得带着。”
苏岚拉过她的手,把小布袋直接塞进她掌心里。
“就当是舅妈的一点心意,你揣着。”
顾昭昭看着手里的平安符,没再说话。
“好,我带着。”
苏岚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东西都给你备齐了。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顾昭昭拿起布包和平安符,往房间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舅妈。”
“嗯?”
“谢谢您。”
苏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跟舅妈还说谢。快去睡吧。”
顾昭昭回到房间,把布包放在书桌上。
她打开那个装徽章的木盒,把徽章拿出来,又拿起舅妈缝的平安符。
一个是外婆留下的念想,一个是舅妈的心意。
她把两样东西都放进挎包最底层,压在笔记本下面,和青青写的纸条搁在一起。
然后关上灯,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七月的京市,闷热得让人睡不着。
但顾昭昭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穿着旧式旗袍,站在剑桥大学图书馆的门口,怀里抱着一摞书。
她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说——
“昭昭,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