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你确实有问题
林国栋的感慨还飘在塔台里，顾昭昭已经把胶片收进铁盒，扣上卡扣。
“数帧只是习惯。”
她把铁盒推到桌边。
“飞机不会骗人，胶片也不会，骗人的是经验主义。”
林国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
周六傍晚，顾家小院。
苏岚刚把一锅棒骨汤端上桌，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沈青青站在门口。
帽子压得很低，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青青回来啦？快进来，汤刚好。”
苏岚招呼她。
沈青青“嗯”了一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
顾昭昭坐在饭桌旁，手里拿着一份基地送来的材料清单。
她抬头看了沈青青一眼。
帽子没摘，围巾没解，进门后既没有喊“昭昭”也没有冲过来抢筷子。
不对劲。
沈青青在桌边坐下，苏岚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午饭？”
“吃了。”
沈青青终于摘下帽子。
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皮肤上。
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纸，放到桌上。
纸角皱巴巴的，被攥出了好几道折痕。
顾昭昭放下清单，拿过那张纸。
口语考核评估单。
外教的评语写得很直接，英文手写体，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PronunciationcarriesastrongJingshiaccent.Lacksinternationalclarity.Needssignificantimprovement。”
发音带明显京腔，缺乏国际辨识度，需大幅改进。
顾昭昭看完，把纸放回桌上。
沈青青盯着那碗汤，没动勺子。
“我在班上念了一段课文。”
她的声音闷闷的。
“外教让我停下来，当着全班的面说，我的发音像是在用英语说相声。”
苏岚心疼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个外国老师也真是……”
“他说得对。”
沈青青打断了苏岚。
她抬起头，眼圈发红。
“我回来的路上，用录音机放了一遍自己的朗读。”
“确实带腔。”
“每个r都往上翘，th全咬成s，连语调都是胡同里出来的味儿。”
她把勺子插进汤碗里，搅了两下，又放下。
“昭昭，我是不是……根本不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鼻尖已经红了。
顾昭昭看着她。
没有伸手，没有拍肩膀，也没有说“没事的”。
“你确实有问题。”
沈青青愣住了。
苏岚也愣住了。
“昭昭……”苏岚想打圆场。
顾昭昭抬手，示意苏岚稍等。
“你每天练口语多长时间？”
沈青青眨了眨眼。
“四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
“跟读材料是什么？”
“课本附带的磁带。”
“录过自己的声音跟原声对比吗？”
沈青青摇头。
“有没有找外教单独纠过音？”
又摇头。
顾昭昭靠回椅背。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过？”
这话像一盆凉水，沈青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我以为跟读就够了。”
“跟读只是第一步。”
“你跟读的时候，耳朵听的是原声，嘴里出来的是你自己的习惯。你从来没有把两个声音放在一起比过，当然听不出差距。”
“每天半小时，连肌肉记忆都建不起来，你的舌位、口型、气流控制，全是京腔十八年养出来的惯性，半小时能改什么？”
沈青青的手指抓住桌沿。
“那要多久？”
“每天至少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
“早起一小时跟读BBC。”
顾昭昭从旁边拿过一支笔，翻开沈青青评估单的背面，直接写了起来。
“之前给你的那几盘磁带还在吧？每天选一段三分钟的新闻，逐句跟读，录下来。”
笔尖没停。
“录完之后，把自己的录音和原声逐句对比，标出每一个偏差的音节，不是听着差不多就过，是每一个音都要对上。”
沈青青张了张嘴。
“每周找外教做一次一对一纠音。”
顾昭昭写完最后一行，把笔放下。
“纠完之后，把当天的录音存好，下周再录同一段，对比进步。”
沈青青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熟悉了。
这一幕，她经历过。
高三那年，物理丢了八分，也是坐在这张桌子旁边，也是顾昭昭拿笔写下训练计划。
也是这种语气，不哄，不骗，不给台阶，直接告诉你哪里不行，然后给你一条路。
“我怕自己做不到。”
她低着头。
“怕什么？”
顾昭昭看着她。
“你当初怕物理考不过，最后还不是靠一张训练表，把丢掉的八分全薅回来了？”
沈青青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在抖。
但她没有再说“做不到”。
“那张训练表……”
她吸了吸鼻子。
“我到现在还钉在书桌旁边呢。”
“那就对了。”
顾昭昭把写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方法是一样的，发现问题，拆开问题，逐个解决，发音不准就一个音一个音地纠，语调不对就一句话一句话地磨。”
“你不是不配，你是练习量差着一半。”
沈青青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有了一点弧度。
“你又来这套。”
“什么套？”
“就是……先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再给我一张表，让我照着练。”
顾昭昭面不改色。
“有用吗？”
沈青青哭笑不得地点头。
“有用。”
“那就继续用。”
苏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俩人，摇了摇头，转身去热汤。
沈青青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昭昭。”
“嗯？”
“你把物理那八分都薅回来了，不对，这句话是你当时说我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改成慢慢吐了口气。
“我的意思是，连安培力方向都能练对，一段绕口令算什么。”
顾昭昭看了她两秒。
“不是绕口令，是音素、语调、连读和节奏。”
“……你能不能别在我热血的时候泼冷水？”
“陈述事实。”
沈青青瞪她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棒骨汤已经温了，但她喝得很快，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憋屈都咽下去。
喝完，她放下碗。
“苏姨，还有吗？”
“有有有，锅里还剩大半呢。”
苏岚赶紧又盛了一碗端过来。
沈青青接过碗，一边喝一边用眼角瞄着顾昭昭。
“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就开始练。”
“五点半太早，六点。”
“不行，五点半。”
“六点，睡眠不够影响记忆巩固。”
“五点四十五。”
“六点。”
沈青青的嘴鼓了起来。
“你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替你的大脑讨价还价。”
沈青青噎了一下，最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行，六点。但是我要练到七点半。”
“可以。”
“而且，”沈青青把碗放下，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全院口试，我要拿第一。”
顾昭昭看着她。
“根据什么？”
“根据我沈青青说到做到。”
她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训练计划，又从顾昭昭桌上拿了一卷透明胶带。
“你干什么？”
“回家后钉墙上。”
……
晚上九点，沈青青回家了。
顾昭昭把她送到院门口，看她走进胡同，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
回到书房，她拿起之前放下的基地清单，继续看。
但视线扫过桌面时，停了一下。
沈青青走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从来不骗我。”
顾昭昭看了两秒，把纸条夹进记录本里。
第二天清晨六点。
胡同口的青砖上结了一层白霜。
天还没亮透，路灯昏黄。
沈青青坐在自家院子的台阶上，面前摆着录音机。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BBC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字正腔圆，干净利落。
沈青青按下暂停，深吸一口气，张嘴跟读。
第一遍，舌头打结。
第二遍，气息断在半截。
第三遍，终于把一整句念完了。
她按下录音键，把自己的声音录了进去。
然后倒带，放出来。
和BBC原声一比，差距像两条并排的线，一条笔直，一条歪歪扭扭。
沈青青咬了咬嘴唇。
把磁带倒回去，重新开始。
她呵出的白气一团接着一团，在路灯下散开。
……
顾昭昭在书房整理完先驱二号的拆检报告，正准备关灯。
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夜里十点四十。
拿起听筒。
“昭昭？”
是顾晴的声音。
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焦躁。
“晴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晴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隔壁实验室的人听见。
“昭昭，我薄膜的粘接强度，一到高温就掉，人要被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