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四千八百米，半掩的门
三天后，凌晨四点。
受突发涌浪影响，原定的出港计划两次顺延。
陵水基地码头灯火通明，成排的白炽灯照着栈桥，亮得有些刺眼。
科考船“海科一号”停在泊位上，甲板堆满设备。
无人深潜器固定在吊臂下方，灰白色的外壳被灯光照亮。
船尾另一侧，载人深潜器也已经完成检查，安静地停在回收架上。
顾昭昭站在栈桥边缘，手里拿着刚核对完的检查清单。
供电、通信、推进、取样、应急上浮。
所有项目后面，都已经打上了勾。
秦北海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喝点吧。”
他把杯子递过去。
顾昭昭接过来，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海况怎么样？”
“勉强过线。”
秦北海望向远处的海面。
“风力三级，浪高不到一米，这一轮平稳窗口，预计还有六个小时。”
顾昭昭点头。
“够了。”
她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登船。
秦北海跟了上去。
“你确定现在就下？”
“再等，台风外围就压过来了。”
顾昭昭脚步没停。
“美方科考船最迟十天后抵达，我们没时间了。”
秦北海看了她一眼。
“没时间，不等于可以拿命抢。”
“安全线我记得。”
顾昭昭推开控制室的门。
“任何一项越线，立即返航。”
……
五点整。
“海科一号”驶离码头。
引擎的低鸣压过海浪，船身切开黎明前的黑暗，一路向目标海域驶去。
顾昭昭站在控制室里，盯着声呐屏幕。
绿色扫描线一圈圈转过，海底地形逐渐显出轮廓。
深海沟被标成红色，周围则是一片墨绿色的平坦区域。
“抵达目标点。”
船长从驾驶台回过头。
“目前就在正上方，水平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顾昭昭核对完坐标。
“开始投放。”
甲板上的吊臂随即启动。
无人深潜器被缓缓吊离甲板，在半空摆了两下，随后落入海中。
水花炸开的同时，控制室里的监视屏亮了起来。
摄像头传回第一帧画面。
蓝色海水，翻滚气泡。
“深度五十米。”
技术员盯着数据面板。
“下沉速度正常，供电稳定，通信正常。”
顾昭昭没出声。
屏幕里的蓝色一点点变暗。
一百米。
两百米。
五百米。
海水由蓝转深，再逐渐被黑暗吞没。
一千米。
最后一点自然光消失。
屏幕上只剩漆黑的海水，以及不时掠过镜头的白色颗粒。
“打开探照灯。”
两束灯光刺进黑暗。
翻动的泥沙、悬浮的有机碎屑，还有几条近乎透明的深海鱼，一起闯进画面。
鱼群受惊，转眼便逃出光照范围。
两千米。
三千米。
控制室里没人交谈，只剩仪器持续运转的低响。
每个人都看着屏幕。
秦北海站在顾昭昭身后，双手背在身后。随着深度继续增加，他的呼吸也比刚才沉了几分。
四千米。
“声呐捕捉到目标。”
技术员突然开口。
“正前方，距离八百米。”
顾昭昭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轻敲两下。
“减速，降低推进功率。”
“明白。”
深潜器缓缓放慢速度。
前方的黑暗像是有了重量，探照灯在水中划出两道苍白光柱，能照见的范围却越来越小。
四千五百米。
四千七百米。
四千八百米。
技术员坐直了身体。
“到达目标深度。”
“正前方五十米。”
顾昭昭盯着屏幕，等那个信号源进入光照范围。
十秒后，一片灰白色的金属轮廓从黑暗中浮了出来。
……
最先出现的是一段弧形外壳。
长度超过二十米，表面布满凹坑和深海附着物，它大半陷在海床里，裸露出来的部分依旧庞大。
深潜器贴着外壳缓慢移动。
摄像头依次扫过焊缝、铆接点、排列规整的加强筋，以及几处已经辨不出用途的设备残骸。
“保持距离，继续向前。”
顾昭昭说。
推进器微调方向，灯光沿着金属表面一点点移过。
几秒后，一道竖直缝隙出现在画面中央。
那里嵌着一扇门。
……
控制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外层门板发生了错位，看上去像是半掩着。
边缘被泥沙覆盖大半，仍能辨认出完整形状。
矩形。
高约三米，宽约两米。
门板同样是灰白色金属，表面却比四周的外壳干净许多。
“靠近一点。”
顾昭昭的声音很轻。
深潜器向前移动两米。
探照灯完全照亮门板。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门板表面分布着十二个凹槽。
它们深浅不一，却共同组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
“这是什么？”
技术员盯着屏幕。
“星座？”
旁边的人把局部画面放大。
“深度不一样，也可能是一组编码。”
秦北海皱起眉。
“昭昭，你见过这个图案吗？”
顾昭昭站在屏幕前，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藏在身后的右手却轻轻握紧了。
……
猎户座。
三颗腰带星。
四颗边角星。
五颗辅助标记点。
十二个凹槽，一个不少。
她前世所在的“猎户座深空探测实验室”，大门上就刻着同样的标志。
位置、间距、排列方式，全都一样。
可那座实验室，为什么会出现在四千八百米的海底？
顾昭昭闭上眼。
五秒后，她压住翻涌的念头，重新睁开。
“伸出机械臂。”
她的声音恢复平稳。
“尝试推动外层门板。”
技术员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
机械臂从深潜器侧面展开。
金属关节依次转动，臂端摄像头同步接入主屏幕。
机械指节缓缓靠近门板边缘，抵住，向前施力。
门板没有移动。
机械臂提高推力，再试了一次。
依旧不动。
十二个凹槽被灯光照亮，在门板上投下深浅不同的阴影。
“外层门板卡死了。”
技术员看了一眼压力数据。
顾昭昭盯着那十二个凹槽。
“不是卡死。”
“需要按照特定顺序按压。”
控制室静了两秒。
秦北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
顾昭昭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扇错位的外门，以及门后依然闭合的密封层。
两层结构之间，正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光。
……
“扫描结果出来了。”
技术员调出声呐成像。
“密封层后方存在大型空腔，长度超过四十米，宽约二十米，高度……”
他核对了一遍参数。
“至少十米。”
秦北海看着数据。
“如果密封结构已经受损，海水灌进去。”
“里面没有进水。”
顾昭昭抬手指向舱门边缘的局部画面。
“外层门板虽然错位，内侧密封层仍然闭合，看这里，密封边缘完整，十二个凹槽上也没有附着物。”
秦北海的眉头皱得更深。
“四十年了，周围都被覆盖了，只有这里干净？”
“所以它一直在运转。”
顾昭昭转身看着他。
“门后的空腔，很可能至今还保持着密封状态。”
“很可能？”
秦北海抓住了她话里的余地。
“也就是说，你不能完全确定。”
“隔着四千八百米海水，没人能给你百分之百的答案。”
顾昭昭停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那线幽蓝色的光。
“所以，我需要亲自下去。”
……
控制室里的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秦北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疯了？”
“四千八百米。”
他一字一句地提醒她。
“我知道。”
顾昭昭的语气仍旧平静。
“但只有我知道该怎么打开它，也只有我能判断，开门以后会发生什么。”
秦北海盯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屏幕的冷光落在两人之间。
十秒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给我一个理由。”
顾昭昭转过身没有说话。
屏幕上，灰白色舱门沉在无边黑暗里，十二个凹槽静静排列，缝隙中的幽蓝光线没有熄灭。
像是已经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