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请顾总工体验十八岁正常人类生活
1984年10月3日清晨，顾家小院。
前一天刚在大会堂拿完华夏最高科学贡献奖的顾昭昭，此刻正被三双手按在堂屋的椅子上。
苏岚拿走了她左手的钢笔。
顾晴抽走了她右手的笔记本。
沈青青弯下腰，从她外套内兜里精准摸出一把备用的十厘米计算尺。
“我就知道！”
沈青青举着计算尺晃了晃，转头看向苏岚。
“苏姨，你看她，连去什刹海散步都敢夹带私货！”
苏岚叹了口气，把计算尺和笔记本一块锁进了樟木柜子，拔下钥匙揣进围裙兜里。
“昭昭啊，不是舅妈说你。”
“今天阅兵也完了，奖也领了，连龙老都亲自批了你三天假。”
“你今天要是再敢往长空基地打一个电话，舅妈今晚就把家里的电话线给拔了。”
顾昭昭坐在椅子上，看了眼上锁的柜子，抬起头。
“舅妈，我只是打算在坐车的时候算一下食堂下个月的采购配比，这不属于基地机密项目。”
“那也不行！”
顾晴走过来，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我的顾大总工，你今年才十八岁，不是八十岁！”
“别人十八岁在逛公园、看电影、吃奶油冰棍，你十八岁在造航母！”
“今天这八个小时，你的归属权归我和青青管，任务代号就叫体验十八岁正常人类生活！”
顾昭昭眨了下眼，认真纠正。
“我已经十八岁零两个月了，而且昨天下午我已经吃过一根北冰洋双棒冰棍。”
“少拿数据堵我的嘴！”
沈青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
“江大哥都把吉普车停胡同口了，今天他和苏姐姐便装跟咱们去，谁要是敢提‘工作’两个字，罚请东来顺十盘羊肉！”
顾昭昭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我没有带够买十盘羊肉的钱。”
“那就闭嘴跟我走！”
沈青青挽住她左胳膊，顾晴挽住她右胳膊，两人架着全国最高科学贡献奖得主，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了院门。
胡同口，江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普通夹克，苏晓凛换下了执勤装，穿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还提着个装满橘子汽水的网兜。
看见三人出来，江屹拉开车门，神情严肃地汇报。
“报告顾总工，今日行程已由苏岚同志签发最高指令，全天禁止前往西郊方向，请上车。”
顾昭昭看着连江屹都叛变了的阵势，只好低头钻进后座。
车子一路开到什刹海公园。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公园里人山人海，到处挂着庆祝建国三十五周年的红布标语。
不少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拎着双卡录音机在湖边溜达，收音机里还在重播前天大阅兵的新闻。
“哎，你们看前天电视上那个大飞机没有？叫烛龙！”
路边的长椅上，两个戴着红校徽的男大学生正唾沫横飞地比划。
“何止看了！听说那是咱们国家最顶尖的老专家研究了三十年才搞出来的！”
“我二舅在机械部看大门，他说那个总设计师是个八十多岁的老泰斗，胡子都到胸口了，脾气怪得很，一顿饭能吃三个大肘子！”
正从长椅旁路过的顾昭昭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那两个男大学生。
“第一，烛龙战机从立项到列装只用了两年零四个月。”
“第二，总设计师没有胡子。”
“第三，一顿吃三个肘子会导致血脂瞬间飙升，不符合基地保健医生的饮食规范。”
两个男大学生愣住了，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小姑娘一眼。
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笑出声来。
“小妹妹，你懂什么呀？这都是国家机密，我二舅还能骗我不成？”
另一个也跟着摆手。
“就是，小姑娘家家的，别听风就是雨，赶紧找你姐姐玩去吧。”
走在前头的沈青青和顾晴瞬间倒退了三步。
沈青青叉起腰，眼睛一瞪，护短基因当场发作。
“嘿！你们俩哪个学校的？怎么说话呢！”
“你们二舅在机械部看大门，知道的还能比真做飞机的人多？”
顾晴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
“知道高考理科状元是谁吗？七科全满分！就站你们面前呢，你们俩高数及格了吗就在这儿充大辈？”
两个男大学生被骂得一缩脖子，听到“高考状元”四个字，仔细往顾昭昭脸上瞧了瞧。
这一瞧，戴眼镜的男生手里的汽水瓶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报纸上那个京市一中的顾昭昭？！”
前阵子《人民日报》和京市晚报连着登了三天满分状元的照片，想不认得都难。
顾昭昭平静地点了下头。
“是我。”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
“另外，建议你们转告那位在机械部看大门的二舅，随意编造国防科研人员饮食习惯，违反了保密条例第七条。”
两个男大学生脸涨成了猪肝色，连汽水瓶都顾不上退押金，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没影了。
沈青青乐得直拍大腿。
“活该！叫他们吹牛不打草稿！”
她挽住顾昭昭的胳膊，压低声音笑得直颤。
“不过昭昭，他们说你胡子到胸口、一顿吃三个大肘子，哈哈哈，我要回去告诉顾爷爷！”
顾昭昭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青青，你今天已经笑了我四次，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你中午会饿得比平时快百分之二十。”
“饿就饿，反正今天顾晴姐请客！”
顾晴拍了拍鼓囊囊的钱包，豪气一挥手。
“走！前头有照相摊子，咱们今天高低得拍张照留念，庆祝咱们顾总工终于下凡！”
什刹海边的柳树下，支着个国营照相馆的临时摊位，背景布上画着天安门和迎客松。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脖子上挂着台海鸥牌双反相机。
“三位小同志，照相不？加洗一张才八毛！”
“照！”
沈青青拉着顾昭昭和顾晴站到背景布前，把顾昭昭夹在最中间。
“大爷，给我们拍张最精神的！”
大爷低头往取景框里一看，喊了一嗓子。
“左边那个丫头，笑得收着点，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右边那个，下巴往下压一压！”
“中间那个小同志——哎，中间那个小同志，你别跟上法庭似的呀，笑一个！”
顾昭昭站在中间，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裤缝边，脊背挺得跟标尺一样直。
“我已经笑了。”
大爷从取景框后面抬起头，满脸疑惑。
“你这嘴角连一毫米都没动，糊弄鬼呢？”
沈青青和顾晴一左一右伸出手，直接捏住了顾昭昭两边的脸颊，往上一提。
“来，昭昭，想想你的一千小时芯片老化测试一次全过！”
顾晴在左边配音。
“再想想你的大火箭嗖的一下蹿上天，连零点一秒都没差！”
沈青青在右边加码。
顾昭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自然而然地扬了起来。
大爷眼疾手快，咔嚓一下按下了快门。
“得嘞！这张好，眼里有光！三天后凭票去鼓楼照相馆取片子！”
付了钱拿了取相凭据，三人顺着湖边往荷花市场走。
刚拐过一道弯，迎面就碰上了两个熟人。
陆景炎拎着两瓶酱油，陆景宇提着一袋刚买的棒子面，兄弟俩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正低着头往胡同外头走。
听到对面的说笑声，陆景炎下意识抬起头。
看清被沈青青和顾晴簇拥在中间的顾昭昭时，他手里的酱油瓶晃了一下，脚步猛地顿住。
旁边的陆景宇也看清了人，脸刷地白了，下意识往陆景炎身后缩了半步。
三年不见，眼前的顾昭昭穿着合体的米白色风衣，气色红润，眉眼间全是从容。
而他们兄弟俩，一个在后勤仓库数麻袋，一个在研究所干杂活，连买袋棒子面都要算计着粮票用。
前天电视上放国庆阅兵，那些威风凛凛的新式装备驶过长安街时，陆景炎在单位礼堂里听着周围战友的欢呼，头埋得差点塞进裤裆里。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被他们陆家当成鱼目扔掉的妹妹，如今已经是他们连仰望都够不着的存在了。
“昭……”
陆景炎张了张嘴，斜刺里江屹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像堵铁墙似的挡在了顾昭昭身前。
沈青青更是瞬间冷下脸，连眉毛都竖了起来。
“叫谁呢？大街上乱认什么亲戚！”
“我家昭昭姓顾，跟你们陆家八百年前就断干净了，赶紧拿着你们的酱油滚蛋，别在这儿污染空气！”
陆景炎的脸涨得通红，握着酱油瓶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一句话也没敢反驳，低着头哑声道。
“对不起，我们这就走。”
他拉了一把还在发呆的陆景宇，转身就要往旁边的窄胡同里躲。
“等等。”
顾昭昭忽然开口。
江屹侧过半个身子，让开视线。
陆景炎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眼里闪过一点希冀。
“昭昭，你……”
顾昭昭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左边那瓶酱油的瓶盖没拧紧，漏了大概十五毫升，已经快把你弟弟装棒子面的布袋子染黑了。”
陆景炎愣住了，低头一看。
棕黑色的酱油正顺着塑料袋底往下滴，刚好滴在陆景宇提着的米袋子角上。
陆景宇手忙脚乱地把米袋子往怀里护，结果动作太大，袋口一松，黄澄澄的棒子面撒了一地。
“我的面！”
陆景宇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去捧那些混了灰土的棒子面。
顾昭昭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沈青青和顾晴。
“走吧，前面那家糖炒栗子刚出锅，现在过去排队，等待时间不会超过四分钟。”
她从头到尾，语调没有半点变化，就像只是随口提醒了一个路人鞋带开了。
沈青青得意地哼了一声，挽着顾昭昭大步流星地从陆家兄弟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老远，顾晴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撮棒子面的两兄弟，啧了一声。
“昭昭，你刚才那句话，比骂他们十句还狠。”
顾昭昭接过苏晓凛递来的纸袋，捏了一颗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剥开。
“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避免粮食浪费。”
她把剥好的栗子仁塞进沈青青嘴里。
“而且，为无关紧要的人消耗情绪，是非常不划算的。”
沈青青嚼着香甜的栗子，眉开眼笑地往她肩膀上一靠。
“对！咱们不理那群倒霉蛋！”
“走，前面就是烤肉季，今天中午咱们吃炙子烤肉，谁都不许提减肥！”
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什刹海的水面上，风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羊肉的焦香。
刚走到烤肉季门口，江屹口袋里的加密传呼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代码，原本放松的眉头瞬间拧紧，快步走到顾昭昭身边，压低声音。
“顾总工，基地急电。”
“不是让你拔了电话线吗？”
沈青青嘴里的栗子还没咽下去，气鼓鼓地瞪眼。
“龙老批的三天假，这才过了四个小时！”
江屹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国内的事。”
“刚刚收到剑桥大学理查森教授发来的越洋加急电报，还有苏国科学院彼得罗夫院士的专线转接。”
顾昭昭剥栗子的动作停下了。
“他们说什么？”
江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瑞典皇家科学院刚刚给中枢发了秘密照会。”
“今年十月的诺贝尔物理学奖提名名单泄露了，你的名字在第一位，但美方代表正在评审委员会里联合施压，要求你必须在十天内亲自去斯德哥尔摩进行现场答辩，否则就以‘成果未公开验证’为由取消资格。”
沈青青和顾晴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他们又想搞鬼？！”
沈青青急得一把抓住顾昭昭的袖子。
“昭昭，不能去！两年前在华盛顿他们就想扣你，这肯定又是那个布朗设的局！”
顾昭昭却低头把手里最后一颗栗子壳扔进路边的果皮箱，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抬起头，看向江屹，眼里非但没有半点紧张，反而亮起了一点算计的光。
“江哥，回基地之前，先去邮电局发一封公开电报给瑞典皇家科学院。”
江屹立正：“请指示！”
顾昭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风衣袖口，一字一句道。
“告诉他们，斯德哥尔摩太冷，我不去了。”
“如果他们需要验证我的物理学成果，十天后的中午十二点，请他们的评审委员抬头看天。”
沈青青愣住了，眨巴着眼睛问：“看天？天上有什么？”
顾昭昭转过身，迎着十月灿烂的秋光，唇角微微扬起。
“先驱五号试验卫星，会在那天飞过斯德哥尔摩正上方。”
“我打算用太空激光通信，把我的答辩论文，直接打在他们科学院的屋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