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傅庭蕊154
早朝结束,赵凌刚从大殿出来就被忽然窜出的人拦住脚步,只能停下。
“赵大人,我家主子要见您一面。”
不等赵凌开口询问,面前人直接转身,为他领路。
赵凌心里起疑,却没有拒绝,而是默默跟着,去见那背后之人。
宫墙之上,赵凌远远就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心里又惊又喜。
她,竟然醒了!
这可是件好事!
若是庭芸知道的话,定然会开心的。
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何不见有消息传出?
还是说这是她故意而为之?
赵凌走到距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住脚,缓缓敛衽行礼:"臣赵凌,参见贵妃娘娘。"
傅庭蕊闻声,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起吧。"
"听闻赵大人再度高升,如今已然官居三品。"
"本宫还未曾向你贺喜,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往后成就,怕是不可限量。"
赵凌直起身,目光触到她额间那枚殷红的印记,微微一怔。
再看她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却分明与从前不同了。
尤其是那周身的气韵,竟让人无端生出几分亲近之意,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敬畏。
她变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凌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几眼后,他收敛目光,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是陛下厚待,看得起臣,才有臣今日之荣光。”
“臣,铭感五内,愿为陛下驱使,万死不辞。"
傅庭蕊闻言,轻声笑了。
"你啊。"
"就冲你这反应,能说会道,又能玩弄权柄,升迁是早晚的事。运气,不过是其中微末一角罢了。"
"不过,站在高处的感觉,如何?"
赵凌直起腰,望向远处的宫墙,眼里一片沉沉。
"高处不胜寒。"
"若能选,臣还是喜欢当年在西北的时候。"
至于是哪个时候,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余风拂过的声音。
傅庭蕊先开了口:"我祖母·····"
赵凌恭敬答道:"太夫人走得安详,未曾受什么累。灵柩如今停在京郊,傅大人正在此处……为母守孝。"
傅庭蕊静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可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赵凌摇了摇头:"庭芸查了许久,未曾查到任何异常。"
他说到这儿,声音微顿:"只是……岳母大人······"
话未说完,他便住了口。
傅庭蕊自然懂他那未尽之语,却没有追问。
"秋兰呢?"
"在傅家。老夫人逝世时,是她守在身边,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
傅庭蕊深吸一口气:"替我递个话,让她进宫来。"
赵凌点头应下,没有多问。
傅庭蕊转身,欲走,刚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她没有回头,"赵凌。"
"若是不想追逐权柄,也不渴望高位,那就趁早离开吧。"
"这里,或许不适合你。"
"留得太久……是会把人逼疯的。"
玩弄权柄者,终有一日,会被权柄葬送。
改不掉那点善心,又适应不了大势的人,到头来,只会沦为弃子。
她看得出来,他太累了,或者说……他快要受不住了。
赵凌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着她的背影,缓缓行了一礼。
一揖倒地,久久没有直起身。
雪花恰逢此时,簌簌地落着,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等他直起腰时,那道红色的身影,已经消散在了漫天的雪幕中。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只余漫天飞雪,无声地落满他一身。
京郊草庐。
傅庭蕊出现在此地时,傅国栋和傅茁又一次为着守孝的事吵了起来。
她无视两人震惊又慌乱的眼神,径直走到祖母墓前。
"咚——"
"咚——"
"咚——"
重重三个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额头磕出了红痕,她却没有半分迟疑。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简单的墓碑。
碑是新立的,字是新刻的,连坟头的土都还是新的。
她看了许久,眼眶红了。
整整二十年。
从她记事起,祖母便是占据她大半人生的人。
她教她规矩,教她读书,教她如何在深宅大院里活下去。
也逼她入宫,算计她,把她推进那座吃人的皇城。
她恨过她,可恨得越深,那份情,也越重。
如今人死如灯灭,往事随风散,留给生者的,只有过往那些或暖或冷的记忆。
傅庭蕊没有起身,她直直地跪在墓前,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往后,傅家的牌坊,自你这一脉而绝。"
"若让我知道,有谁犯戒——"
"我必杀之。"
傅国栋站在一旁,浑身一颤,不敢吭声。
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如今他的前程,都攥在这个女儿手里。
而这个女儿,手里又抱着皇孙,就算是为了皇孙,他这个官身也保得住。
可若是不识好歹,触了她的逆鳞……他不敢想下去。
傅茁站在另一边,低着头,心里又愧疚又无力。
祖母生前,他没能为她做什么;祖母走后,他也没能护住母亲。
他这个做孙子的,还不如妹妹。
"谨遵娘娘旨意。"
傅庭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比从前柔和了些许。
他做的事,她都知道了。
带着祖母和母亲回化营,逼着傅国栋取消守孝,与父亲闹到几近断绝关系……
这桩桩件件,她都记在心里。
母亲没白疼他这个儿子,祖母也没白惦记他。
"你带她们回家吧。"
"我如今这个身份,出宫一趟已是千难万难,连送一送都是奢望。"
"但她们的身后事,总要安稳。"
"她们操劳了一辈子……如今,该歇歇了。"
傅茁鼻头一酸,缓缓跪了下去:"是。"
傅庭蕊没有再说话,继续跪在墓前。
身后那两人,她没再理会。
傅国栋看到了外头静候的宫人,想了想,也跟着跪下,没敢吭声。
萧珩来到时,傅庭蕊已经跪了整整一天。
从晨光熹微,跪到暮色四合。
雪落了她一身,她却没有动过一下。
萧珩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回家吧,安安还等着你呢。"
"朕会派人护送两位长辈的灵柩回乡,厚葬之。"
傅庭蕊沉默了许久,终于,她缓缓起身。
跪了一整天,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踉跄,她却还是稳住了身形,没有让人搀扶。
她又转向墓碑,郑重地行了一礼。
一礼毕,她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临行前,她的目光,落在傅茁身上。
傅茁懂她的意思,郑重点了点头。
兄妹俩对视一眼,没有多言,就此分别。
雪,还在下。
傅庭蕊一步一步,走回那座皇城。
身后,是祖母的墓,是母亲的棺,是再也回不去的傅家。
她忽然觉得,在这一刻,自己好像……真的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