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一封绝密调令
安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神农项目表彰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周,林振正在749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整理下一阶段农业机械化体系的初步构想。
窗外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不少叶子。
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手绘草图,内容从联合收割机的传动结构,一直延伸到农机维修网点的布局。
他刚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桌角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短促而尖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振拿起听筒。
“林副院长,王部长请您立刻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那头是王政的秘书,语气急促,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振的心里一咯。
这种命令式的口吻,意味着出了大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起身将桌上的资料收拢起来,又去了隔壁办公室。
魏云梦正在整理一份材料实验记录,听见脚步声后抬起头。
“临时有事,我去一趟总装备部。”林振拿起外套,“中午不用等我。”
魏云梦看了他两秒,清冷的眉眼里掠过一丝担忧。
“很急?”
“电话催得很急。”林振敛了下眉,语气放缓,“但不一定是坏事,别担心。”
魏云梦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好。”
林振披上外套,快步走出研究院。
吉普车一路疾驰,直接开进了总装备部的大院。
一路上,他从司机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用消息,只知道王政已经等了他一会儿。
王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王政,还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对方肩章上的标志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航空工业部的领导。
此刻,他愁眉苦脸的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门一开,那人立刻站了起来。
“老王,你可算把你们院的宝贝疙瘩给叫来了。”
王政指了指林振,对那人说:“老赵,这就是林振。”
他又对林振说:“这位是航空工业部的赵建国部长。”
“赵部长好。”林振点了点头。
赵建国快步走上来,紧紧的握住林振的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常年在航空工业系统里工作,见惯了各种试验和事故报告。
可这一次,他脸上的疲惫和焦急,却不像是一个部级领导应有的沉稳。
“坐下说,坐下说。”
王政把赵建国按回沙发上,自己也掐灭了烟头,脸色凝重。
“林振,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火烧眉毛的急事,也是一桩天大的难事。”
王政顿了一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林振。
“你自己看吧。”
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两个刺眼的红字。
林振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关于“运-10”大型运输机02号试验机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内容很简单,也很触目惊心。
三天前,在进行全机静力破坏试验时,当加载到设计载荷的百分之八十五时,机身中段与机翼连接处的主承力框突然发生断裂。
巨大的机翼从中断裂,半边翅膀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价值上亿的试验机,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所幸是静力试验,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这对整个项目,乃至整个龙国航空工业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林振的目光停留在报告中的结构示意图上。
“主承力框?”林振的眉心拢了起来。
这东西相当于飞机的“龙骨”,是整个机身和机翼的力学核心。
它断了,飞机就散架了。
赵建国声音沙哑的补充道:“断裂的位置,在主承力框的焊接区。”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叠照片,铺在茶几上。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断裂部件的特写。
那是一个巨大的“口”字型铝合金构件,断口处呈现出金属疲劳破坏后特有的贝壳状纹理。
而在断口的核心区域,能清楚的看到一条颜色略深的焊缝。
林振伸手拿起其中一张,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的一压。
从报告来看,事故并不是突然发生的。
静力试验只是把原本隐藏在结构里的问题提前暴露了出来。
焊缝附近的组织变化、残余应力和应力集中,最终叠加成了这次断裂。
这不是单纯的操作失误。
“我们请了国内几家航空院所的老专家过来会诊。”
赵建国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层压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沈阳那边来了两位,西安和上海也各派了人。都是干了一辈子飞机的老同志,按理说,他们不该说这种丧气话。可他们看完断口,又把所有设计图纸和试验记录翻了一遍,最后还是告诉我……”
他的眉毛微垂,声音发涩。
“咱们现在的工艺,造不出真正合格的大型整体承力框。”
办公室里一片沉闷。
王政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到了手指,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难受的盯着赵建国。
赵建国继续说道:“有人说,万吨级大型模锻压机,咱们国内没有。有人说,就算想办法把压机造出来,大型模具、液压控制、加热炉和高强度模具钢,也一样是过不去的坎。”
“还有人说,咱们现在拼焊出来的这套结构,已经是现阶段能拿出来的最好方案。只要把焊缝探伤、热处理和应力消除再做细一点,也许……也许还能继续用。”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也许?”
林振抬起眼,锋利的眉眼下压,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像降了几度。
“飞机在天上飞,不靠也许。”
赵建国的脸色一白。
“我知道。”他攥紧拳头,“可他们还说,大型运输机不是咱们现在该碰的东西。没有大型模锻能力,就别想着造什么大飞机。先把中小型飞机造稳,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
王政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眉眼烦躁。
“没有大飞机,边疆出了急事,部队怎么调?物资怎么运?难道靠汽车一辆一辆往前线拉?靠火车绕半个国家慢慢挪?”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怒火。
“他们说这是工业基础的先天不足,说咱们不是不想造,是根本造不出来。还说这道坎,至少要熬二三十年!”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那句“造不出来”,像一块沉重的铁,压在每个人心头。
林振眉眼压的极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断裂照片,目光落在那道贯穿构件的焊缝上。
焊接区周围的金属组织已经发生明显变化,断口呈现出细密的贝壳纹。静力试验只是加载到设计载荷的百分之八十五,结构就从热影响区开始撕裂。
这不是某个焊工手艺差,也不是某一道工序粗心大意。
这是结构路线本身出了问题。
主承力框承担的是机身、机翼和内部设备传来的复杂载荷,既要承受巨大的拉压,又要经受长期的交变应力。把这样一根飞机的“骨头”切成几段,再用焊缝拼起来,等于在人的脊梁骨中间打进一根钉子。
平时或许看不出问题。
一旦遇到极限载荷,那道焊缝就是最先崩开的死穴。
林振前世就是机械工程师,对大型结构件的疲劳破坏太熟悉了。更何况,穿越以来,他已经参与过多项航天和军工项目。
从早期的火箭发动机壳体,到卫星姿态控制机构,再到秘密试验中的航天器承力骨架,他见过太多“差不多”“能用就行”留下的隐患。
在地面上,零点几毫米的误差,可能只是图纸上的一条红线。
可到了高空,温差、振动、疲劳和载荷叠加在一起,那条红线就会变成吞噬整架飞机的裂缝。
航天器如此,大型运输机更是如此。
林振把照片放回桌上,抬头看向赵建国。
“试验残骸在哪儿?”
赵建国愣了一下。
“在航空工业部的封存仓库。我已经让人看管起来了。”
“我要看实物。”
“现在?”
“现在。”
赵建国没有再问,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两个小时后,一行人抵达了航空工业部下属的秘密仓库。
仓库大门推开,一股金属、机油和烧焦绝缘层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运-10试验机残骸静静的躺在昏暗灯光下,折断的机翼歪斜的支在地面,裸露的管线像巨鲸腹中被扯出的肠子,满地都是铝合金碎片。
几名设计师站在旁边,神情黯淡。
林振径直走到那件被单独架起来的主承力框前。
他戴上白手套,手掌轻轻贴上断裂面。
冰冷。
粗糙。
断口上细密的纹路如同一道道凝固的闪电。
超级工程师系统在脑海中无声启动。
材料牌号、截面受力、裂纹起源、热影响区范围、残余应力分布……一项项数据迅速掠过。
与此同时,前世见过的C-5“银河”、安-22以及后来的大型运输机结构资料,也在记忆中逐一展开。
它们的主承力结构,或许设计理念各有不同,但核心原则完全一致。
能整体锻压,就绝不用拼焊。
林振缓缓睁开眼睛。
“这不是焊接技术的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把一根必须完整承力的骨头,切开了,再想用焊缝把它接回去。无论焊工多好,无论探伤多严,只要结构还在这里,问题就不会消失。”
一名设计师忍不住说道:“林副院长,可我们没有大型模锻设备。国内最大的水压机,也压不出这么大的构件。”
“那就造一台。”
仓库里顿时安静下来。
赵建国眸色一阵晦涩难辨,怔怔的看着他:“造大型模锻压机?”
“不是普通的水压机。”林振的目光落在那道狰狞断口上,“是万吨级,甚至更大吨位的自由锻和模锻联合设备。要有足够的压下力,也要有精确的液压控制、整体加热和大型模具制造能力。”
有人低声道:“这几乎等于从头开始。”
“航天工程也是从头开始。”林振幽幽的说道,“我们连火箭都能送上天,难道还造不出一台压住飞机骨头的机器?”
众人呼吸一滞。
林振阖眸敛眉,语气却愈发轻柔和缓:“拼焊工艺,走不通。想让运-10真正上天,只有一条路。”
他指向那件断裂的主承力框。
“我们必须拥有自己的大型模锻压机,用整体锻压,一次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