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一封来自京城的加急件
为了庆祝液压管网全线贯通,也为了给连日奋战的工人们鼓鼓劲,柯东特地向市里申请,在二机厂俱乐部广场上放一场露天的“坝坝电影”。
这在七十年代,可是了不得的娱乐活动。
厂里的露天电影,向来不是想看就能看的。
放映机、胶片和放映员都归上面统一调配,厂里要申请,市里要批,连放映地点和时间都得提前报备。
尤其是二机厂最近承担着盘古压机项目,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轮班,人人都绷着一根弦,能在这个时候给大家放一场电影,已经算是极大的慰劳。
消息一传开,整个厂区都沸腾了。
傍晚时分,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俱乐部广场上便挤满了人。
有人搬着家里的小板凳,有人提着竹蒲扇,还有人干脆带着搪瓷缸和孩子,拖家带口地过来占位置。
厂里的女工们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手里纳着鞋底,嘴上却不停地说着盘古项目的事。
几个年轻工人刚下夜班,脸上还沾着机油,顾不上洗脸,拎着板凳便往广场跑。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嬉笑打闹,比过年还热闹。
广场边上,俱乐部的几盏大灯亮着,照出一片忙碌景象。
柯东为了这场电影,特意让食堂腾出了一口大锅,又让采购员拿着批条,去附近县里想办法弄了些地方特产。
厂里不能凭空变出物资,但盘古项目是全厂头等大事,市里和地方上都给了不少支持。几经周转,采购员才从什邡县弄来板鸭,又从罗江县捎回了豆鸡。
这两样,都是德阳地区赫赫有名的特产。
什邡板鸭咸香入味,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罗江豆鸡则是用豆皮层层卷制,形似鸡肉,口感却更加细腻绵软,豆香浓郁。
柯东让食堂师傅把板鸭和豆鸡切成小块,用搪瓷大盆装着,摆在广场边的长桌上,旁边还放了几摞竹签。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别讲那些客气话,人人都有份!”柯东站在桌旁,嗓门洪亮,“但是先说好,谁也不许哄抢,更不许往家里兜。吃多少拿多少,给孩子留一口!”
工人们哄然应声。
有了厂长这句话,大家才放开手脚。你一块,我一块,男人们咬得满嘴流油,女工们则掰成小块,先递给身边的孩子。
平日里难得见荤腥的孩子们,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吃完一块还不忘舔舔竹签上的油星。
“这鸭肉真香!”
“还是厂长有办法,连罗江的豆鸡都弄来了。”
“可不是嘛,咱们这回也算跟着盘古项目沾了光。”
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连日来笼罩在厂区上空的疲惫,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林振和魏云梦也和大家坐在一起。
他们没有占什么特殊位置,只是在靠近广场边的一排长凳上坐下。
魏云梦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色衬衫,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清冷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振则还穿着白天那身工作服,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机修车间的油污。
这几个月,他几乎一直泡在二机厂。
修复主缸、改造液压系统、铺设高压管网,再到今天的整体试压,盘古项目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凝结着所有人的心血。
即使以林振的体力和精神,也已经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晨和林曦两个小家伙,更是高兴坏了。他们放了暑假,被周玉芬和赵丹秋特意带来过来,让他们和林振、魏云梦团聚。
两个孩子一人手里拿着一根鸭腿,坐在小板凳上啃得不亦乐乎。
林曦嘴角沾了一点油,魏云梦拿出手绢替她擦了擦,小姑娘却连头都不肯抬,生怕慢上一口,鸭腿就会被哥哥抢走。
林晨见妹妹护得紧,故意逗她:“我就看一眼,又不吃。”
“不给看!”林曦赶紧把鸭腿往身后藏。
魏云梦被逗得唇角微弯,林振也忍不住伸手,在两个孩子脑袋上各揉了一把。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广场前方,一块巨大的白布被两根木杆稳稳的拉起。
放映员先把机器架好,又检查了一遍胶片和电源。
几名年轻工人帮着拉上遮光布,俱乐部楼顶的灯也随之熄灭。
一束明亮的光打在白布上。
电影开始了。
今天放的是《小兵张嘎》。
当那个头戴破草帽、手拿木头枪的嘎子出现在银幕上时,整个广场都安静了下来。
人们聚精会神的看着电影,时而被嘎子的机灵逗得哈哈大笑,时而又为他的安危捏一把汗。
孩子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电影里的枪声一响,便下意识的缩到大人身旁,等看到嘎子化险为夷,又立刻兴奋地拍起巴掌。
银幕的光影不断变换,映在一张张被风吹日晒过的脸上。
林振看着身边一张张投入的脸,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宁静。
这段时间太累了。
所有人都像一根绷紧的弦。
此刻,他们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工作的压力,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魏云梦。
她正握着蒲扇,轻轻的替林曦扇风。
孩子靠在她膝边,已经看得有些困了,却仍旧强撑着眼皮。
林振的目光在妻子和孩子身上停了片刻,心底那点因项目而生的焦灼,竟慢慢的沉了下去。
如果能让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让工人们不用总是在危险和疲惫里讨生活,让孩子们能够安安稳稳的长大,那么他现在做的一切,就都有意义。
可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就在电影放到嘎子和胖翻译官斗智斗勇,引得全场爆笑的时候,耿欣荣行色匆匆的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额头上布满汗珠,手里却把一个牛皮纸大信封攥得死紧。
看清林振的位置后,他没有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林振身边,俯下身,压低了声音。
“林总师,京城来的加急文件!”
他的神情异常严肃,手里的牛皮纸大信封上,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
林振心头一跳。
这种级别的加急文件,一定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绝密电报不会通过普通邮路送达,通常由专人转交。
耿欣荣能在电影放映时赶过来,说明文件刚到厂部,甚至连柯东都还没有看到内容。
林振先看了一眼四周。
广场上的人都被电影吸引,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
魏云梦也已经察觉情况不对,抬眸望了过来。
“云梦,我去处理一件急事。”林振轻声道,“你照看好孩子,等我回来。”
魏云梦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去吧。”
林振跟着耿欣荣,快步离开了热闹的广场。
人来到俱乐部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这里原本是放映员存放器材的地方,屋里只有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和一个铁皮柜。
林振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页薄薄的电报纸。
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林振的瞳孔猛地一缩。
电报是王政部长亲自发来的。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压在林振心上。
“巴统协议对我国实施新一轮技术封锁,目标直指半导体与精密电子元器件领域。我方此前通过特殊渠道采购的一批用于盘古项目控制系统的关键元器件,已在海关被扣,无法运出。所有私下渠道,也已全部被切断。”
王政部长没有在电报里使用过多解释性的词句,可林振却明白其中的分量。
巴统组织长期以限制战略物资和先进技术出口为手段,对国家进行封锁。
过去,龙国还能通过第三方渠道,想办法采购一些急需的仪器和元器件。
可现在,连这条路也被彻底堵死了。
最麻烦的不是少了几批零件。
是盘古压机的控制系统,已经没有时间重新等待。
“断供了……”林振喃喃自语。
耿欣荣的脸色也无比难看。
他虽然年轻,却明白,盘古压机不是普通设备,八万吨压力意味着五个主液压缸必须同时动作。
只要其中一个响应稍慢,整台设备就可能产生偏载,轻则影响锻件精度,重则损坏缸体和机架,甚至造成重大事故。
“林总师,这下麻烦了。盘古压机的控制系统,对同步精度的要求极高。那五个巨大的液压缸在工作时,必须像一个人的五根手指一样,协同动作,分毫不差。”
“我们之前设计的控制方案,就是建立在那批进口的精密电位计和伺服阀上的。现在东西没了,我们……”
耿欣荣说不下去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了核心的元器件,林振之前设计的整套先进的电液伺服控制系统,就成了一堆废纸。
林振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在桌面上敲击着。
盘古压机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机械制造,液压管网刚刚通过九百七十五兆帕的极限试压。
所有人都以为胜利近在眼前,偏偏在最后一步,控制系统被人卡住了脖子。
可林振并没有慌乱太久。
进口元件确实精密,却不代表龙国没有替代的可能。
电位计可以重新设计,伺服阀可以改为电液比例控制,甚至可以牺牲一部分响应速度,换取更高的可靠性。
只要把同步控制从单纯依赖精密元器件,改成机械反馈、液压补偿和电子测量三重校正,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只是这意味着,整个控制方案都要推倒重来。
时间、材料、试验设备,以及所有人的精力,都将重新投入进去。
林振抬起头,目光沉静下来。
“马上通知柯厂长、曾工、李教授还有刘良宽教授,核心团队成员,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耿欣荣猛的站直:“是!”
他刚转身,林振又叫住了他。
“把电报原件带上,任何人不得拍照、抄录,不得向外透露消息。会议结束后,所有方案和记录统一编号封存。”
“明白!”
耿欣荣推门离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电影声音。
银幕上,嘎子还在和敌人斗智斗勇,广场上的人群不时爆发出笑声。
林振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到人群中。
山雨欲来。
今晚之后,盘古项目将再次面对一道比修复主缸、焊接管网更难的关口。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退路,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