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一杯敬给国之脊梁
德阳，留春苑公园。
初秋的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公园里原本就有不少纳凉的市民，今天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二机厂把靠近湖边的那片大草坪临时收拾了出来，几十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面铺着干净的白布，摆满了从厂里和附近公社采购来的饭菜。
孝泉果汁牛肉切成薄片，酱香浓郁，整齐的码在白瓷盘里。
刚从生产队送来的西瓜被切成月牙状，红瓤黑籽，清甜的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淌。几只装满凉水和冰块的木桶里，镇着一箱箱玻璃瓶汽水，橘子味的气泡沿着瓶壁细细的往上冒。
这场庆功宴，是林振提议办的。
没有礼堂里的长篇报告，也没有记者和闪光灯。
除了厂里负责后勤的同志，没请什么外人。饭菜不算奢侈，却足够丰盛，所有参加过盘古项目的人，都能坐下来吃上一顿热饭，喝上一杯酒。
采购所需的钱和票证，主要由厂里统一解决。林振也把项目奖励中尚未领到的部分拿了出来，添置了一批肉、瓜果和汽水。
他不想让这场庆功宴变成某个人的功劳簿。
盘古压机不是一个人的作品。
草坪另一边，绵竹农机厂和二机厂的篮球队已经开了场。
年轻工人们脱下外衣，只穿着背心，在临时画出的场地上跑得满头大汗。
王小军抱着球冲过防守，起跳投篮，篮球擦着篮板落入筐中。
“好球！”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几个年轻姑娘站在人群后面，脸颊被晚霞映得通红，忍不住跟着拍手。王小军落地后朝师兄弟们咧嘴一笑，转身又投入了比赛。
钱朝玉、孙培德和几名老师傅则围坐在另一张桌旁。有人端着搪瓷缸喝酒，有人捏着花生米，讲起盘古施工时的险情，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那根阀芯送到我手里的时候，尺寸差了可不止一点！”
钱朝玉拍着桌子，嗓门压过了半个草坪，“我当时就说，重新来！这种东西，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往上装！”
“你那是吹牛。”孙培德在旁边拆他的台，“真正熬夜的是我们仪表班。你们车工下班了还能睡，我们连着三天守在控制柜边上，眼睛都快熬成兔子了。”
“你还好意思说？”钱朝玉瞪着他，“最后那块线路板，不是刘师傅带着人给你焊好的？”
几个人哄笑起来。
不远处，刘世炎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听着他们争论，脸上露出少见的笑意。王小军拿着一瓶汽水跑过来，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
“师傅，您喝这个。”
刘世炎接过汽水，低头看了一眼，沉声道：“少喝凉的，留着给你自己。”
“厂里发的，人人都有。”
王小军说完，又被球场上的人喊走了。
刘世炎望着徒弟跑远的背影，眼神里有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过去他最担心的，是手艺没人接，年轻人不愿意进车间，更不愿意在又热又脏的地方熬上几十年。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担心或许没有必要了。
只要国家还需要工业，只要还有这样一群肯吃苦、肯钻研的年轻人，许多东西就不会断在他们这一代手里。
林振端着一个搪瓷杯，从人群中走了过来。
他走到柯东、曾石和刘世炎这一桌前，停下脚步，举起杯子。
“柯厂长，曾工，刘师傅。”
三个人立刻站了起来。
“哎，林总师，您这是干什么！该我们敬您才是！”柯东连忙说道。
“是啊，没有您，哪有盘古压机！”曾石也跟着说道。
林振摇了摇头，笑着按住他们的手臂。
“今天这里，没有总师，只有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
柯东看着他，手指微微收紧。这个项目最初落到德阳时，厂里上下几乎没有人敢拍着胸口保证一定能成。
八万吨压机涉及的东西太多，钢材、铸件、液压系统、基础施工，任何一处出问题，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半途而废。
可林振每次拿出方案时，是一张张经过计算的图纸、一组组能够复核的数据。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犹豫的时候，把那一票投下去。
“这一杯，我先敬柯厂长。”
“盘古项目落地德阳，面对那么多前所未有的难题，是您，每一次都毫无保留的选择相信我，顶着巨大的压力拍板决策。没有您的魄力和担当，盘古压机，根本立不起来。”
柯东的眼圈微微发红。
他没有推辞，只端起酒杯，和林振手中的搪瓷杯重重的碰了一下。
“干！”
一杯酒，被他仰头喝尽。
林振又替自己和柯东倒满。
“第二杯，我敬曾工。”
“您是我们二机厂的总工程师，是技术上的定海神针。从地基方案，到机架结构，再到液压管路，每一次，都是您带着厂里的技术骨干，把那些看似天方夜谭的图纸，变成了切实可行的施工方案。您的严谨和智慧，是项目成功的保障。”
曾石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酒。
他这一辈子做技术，见过太多只会喊口号的人。林振不同，他提出的每一个方案，都经得起推敲，也愿意接受质疑。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从最初的谨慎怀疑，变成后来最坚定的支持者。
曾石端起酒杯，没有多说一句，只是仰头一饮而尽。
“这第三杯，”林振的目光落在刘世炎身上，“我敬刘师傅。”
他向刘世炎深深的鞠了一躬。
“刘师傅，您为了这台机器，连命都差点搭进去。您的精神，是所有二机厂工人的榜样，也是我们这个国家，最宝贵的财富。”
刘世炎顿时站起身，粗糙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林总师……使不得……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您坐。”
林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重新坐下。
“您不仅是榜样，更是传承。我看到了，您把一辈子的手艺和良心，都传给了王小军他们这些年轻人。有你们在，我们龙国的工业，就永远有希望。”
刘世炎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酒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四周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望着这一桌，眼中都带着动容。
这场庆功宴更像是一次交接。
老一辈把经验、责任和不肯服输的骨头，交给了年轻人；年轻人则用一台真正属于龙国自己的八万吨压机，告诉他们，这些年的坚持没有白费。
林振放下杯子，又朝人群走去。
他走向钱朝玉，敬那个在冷水和冰块里反复打磨阀芯、把尺寸控制到微米级的八级车工。
他走向孙培德，敬那个握着尖头烙铁，在昏暗灯光下手工焊出控制系统“大脑”的仪表老师傅。
他走向地下二十米深坑，敬那些在闷热、狭窄的空间里完成极限仰焊的工人。
他还敬那些负责运输、吊装、测量、记录和后勤保障的人。
他们的名字，也许不会全部出现在报纸上，却同样是盘古压机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最后，他走回草坪中央，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杯子。
“同志们！”
他的声音，盖过了球场的喧嚣和人们的笑闹。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最后这一杯，让我们一起，敬这片土地，敬这个时代，敬我们所有为了这个国家，在每一个平凡岗位上，默默奉献的国之脊梁！”
“敬我们自己！”
“干！”
“干——！！！”
数千人一同举杯，那声势，仿佛能把天都给掀翻。
夜幕，渐渐降临。
庆功宴的欢声笑语，还在公园里回荡。
林振和魏云梦，却悄悄的离开了人群。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德阳城夜晚的街道，最终，回到了二机厂。
两人登上了锻造车间旁边的一座高塔。
这里是整个厂区的制高点。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二机厂灯火通明，宛如一片星海。
而在那片星海的中央，盘古压机，那座高达四十二米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巍然耸立，直插云霄。
它的轮廓，在探照灯的映照下，显得庄严而又神秘。
“真好看。”魏云梦靠在林振的肩膀上，轻声说道。
“是啊。”林振搂着她的腰，“它不仅仅是一台机器，它是一个承诺。一个让我们国家，能挺直腰杆的承诺。”
魏云梦转过头，看着他锋芒毕露的帅脸，轻声问：“接下来呢？盘古已经建成了，我们可以回家看晨晨和曦曦了吧？”
提到孩子，林振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快了。”
他指着脚下这片灯火通明的工业基地。
“你看，我们的工业底座，已经初步建成了。”
“有了它，我们就能造出更坚固的船，去探索更深的海。我们就能造出更强大的火箭，去拥抱更远的星辰。”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魏云梦安静的听着，她知道，这个男人，永远不会停下他的脚步。
她握紧了他的手。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林振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