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猴子
李金水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得厉害，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
李厚德站在那里，站了整整四个时辰。
他穿着一身深灰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是那副族长的派头。
可那张脸上，再也看不到三个月前的从容。额头上渗着细汗，嘴唇有些发白，眼神里藏着疲惫、忐忑，还有一丝努力掩饰的不安。
看见李金水走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迎上前两步，又生生刹住，站在原地，等李金水走近。
李金水走得很慢。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散步。
他走到李厚德面前三步外，站定。
“族长来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李厚德看着他，看着这张三个月前还青涩稚嫩、如今却已经带上几分锋锐的脸，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金水……”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来看看你。”
李金水笑了。
“族长有心了。”他说，“我挺好的，您看到了。”
李厚德被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堆出笑容：“金水，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李金水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点点头。
“行。”
营地外不远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是平时守门士卒歇脚的地方。
两人走过去，在石桌两边坐下。
二狗远远站着，没跟过来，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李厚德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李金水也不催他，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东西。
“金水。”李厚德终于开口，“三个月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李金水没说话。
李厚德继续说：“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金宝好不容易有机会当上捕快，需要银子打点。族里拿不出那么多，只好……”
“只好卖我。”李金水替他接上，语气还是那么淡。
李厚德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苦笑：“是，是我对不住你。”
他抬起头，看着李金水，眼神里带着恳切：“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过去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揭过去？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现在出息了，是十夫长了，族里上下都替你高兴。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也……”
“别提我爹娘。”李金水打断他。
声音还是那么淡，可李厚德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他看着李金水，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李厚德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推到李金水面前。
“这是五十两银子。”他说，“算是族里补偿你的。还有，你爹娘的坟，族里会重新修葺，立块好碑。以后每年清明，族里都会派人祭扫。”
李金水低头看着那个布袋，没说话。
李厚德继续说：“金宝那孩子不懂事，昨天你打也打了，教训也教训了。往后……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在军营里有什么需要，族里能帮的，一定帮。”
他说完，看着李金水，等他的反应。
李金水伸手，拿起那个布袋，在手里掂了掂。
五十两，沉甸甸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墙洞里藏着的十两银子。他搬了三个月尸体，一具三十文，攒出来的十两银子。
那些人拿走它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现在，他们送来五十两，想买他揭过去。
李金水把布袋收进怀里，抬起头，看着李厚德。
“族长，银子我收了。”他说。
李厚德脸上刚露出喜色，就听见李金水接着说：
“但咱们之间的账，没完。”
李厚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金水……你……”
李金水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还是温和的，可落在李厚德眼里，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族长，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您站四个时辰吗？”
李厚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想看看，您能站多久。”李金水说，“您站了四个时辰，挺有诚意的。可您知道吗，我在敢死营的第一天，搬了十三具尸体，累得爬回营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回来谢谢您。”
李厚德的脸色变了。
“金水……你……你不能这样……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李金水笑了，“您把我卖进敢死营的时候，想过一家人吗？”
李厚德说不出话。
李金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银子我收了，这是您欠我的。但您欠我的，不止银子。”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族长，您回去好好活着。等我忙完这阵子，会回去看您的。”
他转身，往营地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厚德还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李金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夫长！”二狗追上来，满脸兴奋，“您太牛了！那老头吓得脸都白了！您刚才那话什么意思？真要回去收拾他们？”
李金水没回答，只是问：“敢死营那边，最近还有没有人出来？”
二狗一愣：“您是说……从敢死营活着出来的？”
“对。”
二狗想了想：“有吧……前两天听说有几个熬出来的，转到辎重营去了。您问这个干嘛？”
李金水没说话，脚步却加快了。
一刻钟后，他站在辎重营的驻地门口。
辎重营在城北一角，比第三营破烂多了，营房都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到处堆着粮草器械。一群穿着破旧军服的士卒正在搬货，看见李金水这个衣着整齐的十夫长，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他。
李金水拦住一个老兵：“打听个人，刚从敢死营转过来的，叫侯三，外号猴子。在哪儿？”
老兵愣了一下，往里面指了指：“最里边那排营房，第三间。”
李金水大步往里走。
走到那排营房前，他站住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块干粮在啃。那背影佝偻着，军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李金水看着那个背影，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感觉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口。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活泛，骨碌碌转着，带着股不服输的机灵劲儿。
猴子的目光落在李金水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李……李金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金水走过去，一拳捶在他肩上。
“怎么瘦成这鬼样子？”
猴子被他捶得一个趔趄，却没躲，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盯着他腰间的令牌。
“十……十夫长？”猴子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当上十夫长了？”
李金水点点头。
猴子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低下头，使劲揉眼睛，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金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猴子才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他妈以为你死了……”
李金水皱着眉头说道：“你出了敢死营不应该是当五夫长吗？怎么跑来这里。”
猴子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在战场上突破锻体五层，但是也深受重伤，躺了两个星期，才能下地，所以转到这里。”
“你身体还没好。”李金水眉毛紧皱，“这金疮药拿着。”
猴子愣住了：“这这，太贵重了，战功20点。”
“第三营。”李金水说，“我的队伍，正好缺人，身体好了，就来我队伍，不是白拿的。”
猴子表情严肃：“好的，李队长。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让我往西，绝对不往东。”
李金水打断他：“好好养伤，到时候请你喝酒。”
猴子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回他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你他妈还记得……”他哭着，又笑着，像个傻子。
李金水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
猴子看着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在敢死营里挨打，一起吃杂粮糊糊，一起在城墙上杀狄人。
三个月后，一个成了十夫长，一个还是锻体五层深受重伤的废物。
可那个成了十夫长的人，回来找他。
夕阳把拒北城染成一片暗红。
李金水走在前面，手揣在怀里，摸到那袋沉甸甸的银子。
五十两。
李厚德的买命钱。
他收下了。
但那笔账，他会慢慢算。
不急。
他身边已经有了兄弟。
刀已经磨快。
该来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