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够劲
沈浪的目光落在这杯酒上。
“忘川。”
沈浪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传说中冥界的那条河,横跨生死。”
“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再跃入忘川,就能洗去前世所有的记忆和执念。”
沈浪抬起眼眸,视线与吧台后的女人平齐。
“柳老板,你给我调这杯酒是想帮我洗去记忆,还是想直接把我送进地狱?”
柳如烟单手托着香腮,暗红色的丝绒长袖顺着她雪白的手臂滑落。
“你说想压住脑子里那些吵闹的声音。”
柳如烟的声音轻柔婉转。
“那些声音多半是不属于这个活人世界的。既然如此,普通的酒精怎么可能管用?”
“只有这杯忘川能带你短暂地跨过那条界限。”
“在这杯酒的尽头,没有烦恼,没有过去,只有一片彻底的空白与宁静。”
她停顿了一下,红唇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隐秘的挑衅。
“不过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渡这条河了。”
沈浪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握住了玻璃杯。
在柳如烟那略带惊讶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沈浪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那杯混合了七十度苦艾酒、九十六度生命之水以及烈性龙舌兰的“忘川”被他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一口饮尽。
辛辣!狂暴!
当那团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食道倾泻而下时,简直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燃烧着的碎玻璃。
极致的高温与酒精的刺激感在胸腔内轰然炸开。
仿佛真的有一条沸腾的岩浆之河在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企图烧毁所有的理智与神经。
吧台后的柳如烟收敛了笑容,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浪。
作为这杯忘川的创造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杯酒的威力。
这种违背了常规调酒比例、完全追求麻醉效果的烈性炸弹。
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那些常年在夜场里泡大的酒国老手,在喝下去之后。
也会被高浓度酒精冲击的头晕目眩。
她在心里默默读着秒。
一,二,三……
柳如烟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眼前这个男人出现眩晕的迹象,她就立刻让服务员过来搭把手。
毕竟调戏归调戏,她可不想在自己的店里闹出什么酒精中毒的人命关天的大事。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十秒钟过去了。
二十秒钟过去了。
“啪。”
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橡木台面上响起。
沈浪将那个空空如也的酒杯放回了原处。
他低下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灼热气息。
但那张刚毅的脸庞上不仅没有任何醉酒的红晕,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涣散。
“味道不错。够劲,也够纯粹。”
沈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散漫的笑容。
“不过这忘川的水似乎浅了点,没能把我淹死。”
柳如烟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在这一刻不可遏制地瞪大了。
她微微张着红唇,满脸的不可思议。
“你……你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
沈浪单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混合着酒精与男性荷尔蒙的气息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眼底的戏谑犹如实质般流淌出来。
“柳老板一直盯着我看,是想要看看我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比如突然倒地不起,或者神志不清地抱着你哭诉?”
被当场戳破了心思,柳如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一瞬间的错愕被她完美的掩饰了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浓厚兴趣。
“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眼中的惊叹毫不掩饰。
“我干了这么多年,能把这杯忘川一口闷下去,还能坐在这里面不改色地跟我开玩笑的,你绝对是第一个。”
“你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构造的?”
“可能是我曾经待过的地方比这杯酒还要烈上千百倍吧。”
沈浪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那些在枪林弹雨中锻炼出来的身体素质,以及对各种痛苦的耐受力早就让他的神经变得如同钢筋铁骨一般。
区区一杯烈酒,确实只能让他的血液稍微加速一点而已。
“比酒还烈的地方……”
柳如烟轻声重复了一遍,看向沈浪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她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年份适中的麦芽威士忌。
两个加了冰球的杯子被摆在吧台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冰球缓缓流下。
“这杯算我请你的。”
柳如烟对着沈浪微微举杯。
“敬你这千杯不醉的海量,也敬你身上那些我不了解的旧时光。”
两人的玻璃杯在半空中轻轻碰撞。
几口醇厚的威士忌下肚,吧台前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融洽且放松起来。
那杯“忘川”虽然没能让沈浪醉倒,但高浓度的酒精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软化了他身上那层坚硬冷漠的外壳。
而柳如烟这种知进退、懂分寸,又充满了成熟韵味的女人,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聊天对象。
在慵懒的萨克斯乐曲中,两人隔着吧台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
话题不再局限于调酒和酒吧,而是开始像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蔓延到了那些平日里被深埋在心底的角落。
“其实我五年前刚来江海市的时候,不仅身无分文,还背着一屁股的烂债。”
柳如烟轻轻晃动着手里的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
“那时候年少无知,信了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
“他拿着我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去投资,最后只留下我一个人面对那些天天上门泼红漆的催债人。”
“那段日子真的是活得像条见不得光的野狗。”
柳如烟冲着沈浪淡淡一笑,笑容里只有一种破茧成蝶后的从容。
“不过后来我遇到了一位贵人,帮我摆平了那些麻烦。”
“还让我我盘下了这家快要倒闭的店,改名叫旧时光。”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的嘴。”
“想要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活下去,就得把心肠练得比石头还要硬。”
听着这段充满了狗血与辛酸的往事,沈浪并没有表现出廉价的同情。
他只是安静地聆听着,偶尔抿一口杯中的威士忌。
“石头虽然硬,但至少能在风吹雨打里留存下来。”
沈浪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能靠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站稳脚跟,并且把这家店经营得这么有味道,你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
“那你呢?”
柳如烟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波光粼粼。
“你这气度,哪怕身上穿得再普通,也掩盖不住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
“你过去待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沈浪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杯中倒映的灯光,脑海中闪过那些漫天黄沙与无尽的雪原。
“一个没有对错,只有生死的烂泥潭。”
沈浪的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似乎是在嘲笑过去的自己,又像是在感慨命运的无常。
“在那个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水比黄金贵,子弹比面包多。”
“你永远不知道今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后,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在那里待久了,人就会变成一台只知道执行命令和求生的机器,连做梦都是带着血腥味的。”
他看着柳如烟,眼神中透出一股历经千帆后的平静。
“所以当我有一天终于有机会离开那个泥潭,回到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时。”
“我觉得哪怕只是坐在街边看别人吃一碗路边摊,都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
只有两个带着满身伤痕的灵魂,在这一刻产生的奇妙共鸣。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吧台前悄然滋生。
柳如烟脸上的那种职业化媚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而又明媚的笑意。
她发现和这个男人聊天,不需要任何的伪装和防备。
他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能够包容所有的苦难与秘密。
“敬烂泥潭,也敬新生活。”
柳如烟再次举起酒杯,笑靥如花。
“干杯。”
沈浪的嘴角也跟着上扬,两人的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
这一刻酒吧里的气氛美好而惬意。
爵士乐的旋律仿佛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然而这份难得的愉快交谈,落在这间酒吧里的另一个人眼中却显得尤为刺眼。
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王总此刻正脸色阴沉地盯着沈浪这便的方向。
作为江海市商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他这段时间以来,每天晚上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变着法儿地向柳如烟献殷勤。
不仅砸下了重金消费,还抛出了各种诱人的投资合作条件,企图将这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收入囊中。
可是柳如烟对他始终是不冷不热,永远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礼貌距离。
王总一直以为。
像柳如烟这种在夜场里摸爬滚打的女人,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今天晚上,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个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尤物,竟然对一个穿着一身破烂的穷酸男人。
展露出了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
甚至两人还有说有笑地聊了那么久。
一股被无视的屈辱感在王总的胸腔里疯狂燃烧起来。
“妈的,一个连洋酒都点不起的臭屌丝,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撩我看中的女人?”
王总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端着那杯还剩一半的威士忌,径直朝着沈浪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