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半步渡劫剑修,本座未必怕他
自己则坐在火堆对面,将碎空破穹刃横放膝上,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剑身已经很干净了。
但他还是擦得很仔细,从剑柄到剑尖。
每一寸都不放过。
剑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黑炭蹲在火堆旁,拿一根小树枝扒拉着炭灰。
它的后腿已经结痂了。
韩曜的续骨丹和药婆婆的药膏双管齐下,新皮长得很平整。
它把炭灰里一颗没烧完的松果拨出来,看着松果被火烧得噼啪炸开。
“老大,等回到剑崖,俺想在广场上弄个雕像。”
“你说雕成啥样好?”
“雕个球。”
黑炭的脸瞬间垮了。
但它不肯放弃,又试探性地伸出爪子比划:
“那能不能雕俺一拳砸飞魔骨老人的姿势?”
“灵薇说了,那一拳特别威风。”
苏辰没有抬头,继续擦剑:
“你当时被魔骨老人一掌拍飞,砸在冰壁上,滑下来的时候还把冰壁撞了个凹坑。”
“那俺后来不是又爬起来了吗!”黑炭急了。
剑莫慈靠在石墙上,身上裹着苏辰的外袍。
外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
她手里握着药婆婆给的药囊。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面料。
但在黑炭争辩雕像姿势时,剑莫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黑炭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尾巴翘到天上:
“三长老,你笑了!”
“三长老,你是不是也觉得俺应该雕成砸拳的姿势?”
剑莫慈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她看着火堆,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将那些苍白的病容染上了一层暖色。
“雕成端端正正的坐姿就好。”
黑炭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道:
“那下面刻什么字?”
“黑炭大人英勇无敌,还是大地怒熊威震四方?”
“刻个球!”苏辰头也不抬道。
黑炭愣住了,“我要刻自己的名字。”
它转过头看看剑莫慈,剑莫慈没有反驳的意思。
黑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爪子在地上画来画去,嘟囔道:
“那俺得好好练练这两个字,写太丑了配不上雕像。”
窗外,风雪依旧在刮。
风从北冥冰原上呼啸而来,卷着雪沫敲打在残破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石室里,火很旺。
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冽松香弥漫了整个空间。
苏辰收起擦好的剑,将茶壶从火边提起,倒了三盏。
一盏推给剑莫慈,一盏放在黑炭面前。
黑炭双手捧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还是这么苦。”
但它还是把整盏都喝完了。
剑莫慈端着茶盏,慢慢抿着。
热茶入腹,胃里暖起来,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指尖。
“回到剑崖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要去剑冢。”
苏辰抬头看着她。
剑冢是剑崖的禁地,历代剑崖剑修埋剑之所。
剑修死后,佩剑不入土。
要插入剑冢的石壁中,剑意与石壁融为一体,万世不灭。
剑莫慈说要去剑冢,目的是为了寻剑。
“你的剑……”
“碎了。”剑莫慈的语气平淡,“根基碎裂时,剑也断了。”
“断剑插在鬼哭峡的冰崖上,我不记得是哪一面崖壁了。”
黑炭放下茶盏,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到剑莫慈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它第一次知道剑莫慈的剑断在了鬼哭峡。
它想起那天在冰崖上,剑莫慈飞身而起时,那柄剑在她手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后来她被一掌拍中,剑脱手飞出,插在冰崖上。
剑身上的金色火焰缓缓熄灭。
黑炭当时没有看清楚那柄剑后来怎么样了。
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三长老,俺以后帮你找。”
剑莫慈看着它,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点头的动作比平时更郑重。
她将药囊握得更紧了一些。
药婆婆说命还在,一切就还有可能。
剑冢里有剑崖历代剑修的剑意传承。
说不定能找到与她的剑道根基产生共鸣的剑。
不是所有剑修都能在根基碎裂后重修。
但也不是所有剑修都能在根基碎裂后活下来。
既然活下来了,就还有路可走!
夜渐渐深了。
黑炭趴在火堆旁打起了呼噜。
它睡得很沉,怀里还抱着那个粗布小包。
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甜根片碎屑。
睡梦中时不时咂一下嘴。
苏辰将柴火添足,让火烧到天亮。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残破的木门。
门外风雪已停。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
北冥的星辰比剑崖的更亮。
星光洒在冰原上,将整片雪地映成一片碎银。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剑莫慈裹着外袍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星空。
沉默了很久,剑莫慈忽然开口。
“在鬼哭峡,我以为那就是最后了。”
苏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被黑雾吞没的时候,我心里没有不甘。”
“我是剑修,为守护而死,不算丢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但后来在地下洞穴里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钟乳石和苔藓,不是鬼哭峡的冰崖。”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活着。”
苏辰沉默了片刻,“那就活着。”
剑莫慈裹紧了外袍,衣袖上还残留着火堆的松烟味。
夜很长,但石室里的火烧得很旺。
————
与此同时。
裂隙带东面。
炎钧站在那座空了的洞穴中央。
眉心圣火印在幽蓝色的苔藓光芒下微微跳动。
石屋已空。
药柜被搬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干药草都没有留下。
地热泉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蒸汽在无人的洞穴中弥漫。
晒药架上的枯藤已被风干。
屋后堆放的兽骨被地底的潮气侵蚀。
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霉斑。
人走了至少三天,还带走了所有东西。
不是仓促逃命,是从容撤离。
他在石屋中站了很久。
岩壁上还残留着剑意斩过的痕迹。
几道剑痕交错排列,深浅不一。
他的指尖在剑痕上轻轻抹过,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厉天啸的鬼蜮最后消散时就是这种波动。
他在鬼哭峡的能量残余里感应过。
这是苏辰的剑。
然后,他在石桌前停下了脚步。
桌上空无一物,但桌角的石缝中嵌着一枚极小的碎片。
丹药的丹壳已经碎裂。
内部残留的金色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清。
但碎片边缘的切面仍然保留着丹药炼制时的特殊结构。
炎钧将碎片捏起来,放在掌心,凑近眉心圣火印。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丹药的炼制手法很老。
丹药的分层纹理不是标准炼丹炉的均匀火候能炼出来的。
而是用最原始的陶罐文火一层一层熬上去的。
这种手法在当世炼丹界已经失传了至少上万年。
但它存在于圣火教古籍中,存在于丹殿被封存的那几卷古丹方里……
他合拢手掌,将碎片收好,没有声张。
而后走出洞穴,朝裂隙带西南方向飞去。
炎钧不再是追踪苏辰,而是追踪那枚丹药的来历。
————
裂隙带边缘,一座被冰封的死火山口。
玄冥真人站在火山口的边缘。
金纹玄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
他已经在北冥等了数日,等的就是这一刻。
炎钧的金色火光从裂隙带深处升起,落在他面前。
两人对视,各自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苏辰已带着剑莫慈离开裂隙带,正朝剑崖方向移动。”玄冥真人开口,语气平淡,“护送剑莫慈回剑崖的林清月一行走的是蛮荒边界,已经绕过了接引殿所有的封锁线。”
“最快七日,最慢十日,苏辰就能进入剑痴的剑意覆盖范围。”
“一旦他踏进那个范围,再想杀他,代价就大了。”
炎钧沉默片刻。
“半步渡劫剑修,本座未必怕他。”
他开口时,语气依旧骄傲,但比刚下界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但圣火印短时间内只能全力爆发一次。”
“本座需要确保那次爆发用在苏辰身上。”
玄冥真人低下头,嘴角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炎钧没有说不追,只是说要确保爆发用在苏辰身上。
这本身就已经是退了一步。
骄傲还在,但底气不如初入北冥时那般足了。
“特使大人放心,接引殿已在剑崖势力范围外围布置了最后一道截杀线。”
“苏辰在裂隙带中已被幽姬重创,识海受魂针刺伤,左臂尚未完全恢复。”
“现在是最佳时机。”
炎钧看了他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朝南飞去。
玄冥真人目送那道金色流光消失在天际,嘴角的冷笑缓缓加深。
他转身,朝另一方向飞去。
黑天玄冥剑在腰间无声震颤。
像是感应到了主人压抑多年的杀意正在缓缓苏醒。
————
与此同时。
中天域,圣火教总坛。
一座通体由白色玉石砌成的巨大殿宇悬浮在云海之上。
殿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金色圣火。
殿中,一位白发老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炎钧下界后传回的第一份正式报告。
老者面容清瘦,眉心同样有一枚圣火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