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给舅舅们的工作
出了国营饭店的门,下午的阳光还挺晃眼。张伟跨上自行车,没往城里骑,反而蹬着车朝城外方向去了。风从耳边过,带着点土腥味,路两边的杨树刚冒了点绿芽。
找了个前后都没人的土路岔口,他四下瞅瞅,念头一动,那辆东风大卡车就稳稳当当地出现在了空地上。他拉开车门跳上去,钥匙一拧,发动机沉闷地响了起来。
车厢里,他早就备好了“货”:整整二十袋玉米面,每袋一百斤,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用油纸包好的二十斤猪肉和五十斤雪白的猪板油。这些都是他从空间里直接挪出来的,给姥姥家的“硬货”。
卡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路黄尘。等看见那个熟悉的小村轮廓时,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村子里静悄悄的。
卡车停在姥姥家那低矮的土坯院门口时,车灯的光柱惊动了院里的人。小舅披着件旧棉袄,趿拉着鞋跑出来,眯着眼往驾驶室看。
“谁呀?这大卡车……”话没说完,就看见张伟开门跳了下来。
“小舅,是我,大伟!”
“哎哟!大伟!你咋开这么大个家伙来了?快,快进屋!”小舅又惊又喜,赶紧上前,想帮他拿东西,又不知从何下手。
张伟锁好车,跟着小舅进了堂屋。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黄。姥姥姥爷正盘腿坐在炕上,看见他进来,两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笑开了花。
“姥姥,姥爷!”张伟脱了鞋上炕,一屁股坐在姥姥旁边,握住了老人粗糙干瘦的手,“身体都好吧?吃饭香不香?”
“好,好着呢!”姥姥反手紧紧握住外孙的手,上下打量着,“就是惦记你,跑车累不累?吃饭可别对付!”
“不累,吃得好着呢。”张伟笑道,转头看向姥爷,“姥爷,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想接您二老去城里,跟我住。城里看病方便,我也能就近照顾。”
姥爷吧嗒着旱烟袋,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显得更深了:“不去啦,大伟。你的孝心,姥爷知道。可咱这一大家子人还在这儿呢,我俩走了,心里不踏实。”姥姥也在一旁点头。
张伟心里明白,老人是放不下儿孙。他没再坚持,心想:等把舅舅、姨妈他们都慢慢弄进城,有了着落,到时候再接二老,他们肯定就乐意了。
“小舅,你去把大舅叫来,我有要紧事商量。”张伟对小舅说。
小舅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张伟又陪姥姥姥爷说了会儿家常,问问上工情况,亲戚间的近况。
没多久,门帘一挑,大舅、大舅妈、小舅妈都进来了。小小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大舅搓着手,脸上带着庄稼人见干部时那种朴实的拘谨:“大伟,啥事啊?这么急?”
张伟没急着说,先示意大家都坐下。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张折得方正正的介绍信,没有直接给舅舅们,而是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了炕上的姥爷。
“姥爷,您先看看这个。”
姥爷接过,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眯起眼睛。他的文化不高,但“工作介绍信”、“兹介绍”、“报到”这几个字,还有下面那鲜红的公章,他是认得的。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询问,看向张伟。
“姥爷,我托了点关系,弄来三个城里的正式工作名额。”张伟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一张是铁路上的养路工,活儿重点,但是铁饭碗。另外两张,是北京大学的,一张是维修工,得会点木工,懂点水电更好;一张是校园清洁工,就是打扫卫生,活不重。都是正经八百的正式工,有粮食定量,有劳保。”
屋里的时间,仿佛真的停住了。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舅张大了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姥爷手里那几张纸,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大舅妈和小舅妈先是愣住,随即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她们死死用手捂住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姥爷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把介绍信轻轻放在炕桌上,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看向张伟:“大伟呀……姥爷活这么大岁数,知道这东西的金贵。这得是……多大的面子,搭上多大的人情,才能换来的啊!你跟姥爷说实话,没为难吧?没做啥……犯纪律的事吧?”
老人的担忧写在每一条皱纹里。他首先怕的是外孙为了家族,走了歪路。
张伟心里一暖,握住姥爷的手:“姥爷,您放心。真是机缘巧合,我帮了人家几个大忙,人家念情,匀给我的名额。钱的事儿不急,一个名额三百块,上了班慢慢还也行。现在关键是,咱家谁去最合适?姥爷,您来拿这个主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以后只要有机会,我肯定还会想办法。‘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咱们一大家子人,就得互相拉扯着,都往好日子上奔。争取让咱家的人,都能进城,端上公家的饭碗,再也不用为口粮发愁!”
“呜——”大舅妈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出了声,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流。小舅妈也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耸动。她们太清楚了,这一张薄薄的纸,对她们、对她们的孩子、对整个家庭意味着什么——那是旱地里盼来的甘霖,是黑夜尽头看见的曙光,是能彻底改变几代人命运的契机!
姥爷沉默着,旱烟袋也不抽了,就那么在手里攥着。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古铜色的、布满老年斑的脸,像一尊沉思的雕像。屋里的空气凝重而充满期盼。
半晌,姥爷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老大。”他看向大舅,“你手巧,以前跟人学过几天木匠,鼓捣个桌椅板凳还行。水电你不会,去了用心学,不难。这张北京大学的维修工,你拿着。活应该清闲,适合你。”
大舅重重地点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也红了。
“老二。”姥爷又看向小舅,“你还年轻,身子骨结实,能吃得了苦。这张铁路养路工,你去。到了铁路上,实实在在干活,别惜力气。那是你外甥给你挣来的前程,你得对得起!”
“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大伟丢脸!”小舅挺直了腰板,声音哽咽却有力。
剩下最后一张清洁工的名额,姥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看看大舅妈,又看看小舅妈,再看看自己两个儿子,显然难以抉择。
张伟见状,开口打破了沉默:“姥爷,我有个想法,您听听看行不?既然大舅去了北大,那这张清洁工的名额,干脆就让大舅妈去吧。这样他俩都在一个单位,算‘双职工’。单位有政策,双职工能申请分房,就算一时分不上,租房也有补贴。最关键的是,没满十六岁的孩子,户口都能跟着落到北京!”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哇”的一声,大舅妈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年的辛酸、期盼和此刻滔天的喜悦。她一边哭,一边就要给张伟跪下:“大伟……大伟啊……舅妈……舅妈这……这辈子……”
张伟赶紧跳下炕扶住她:“大舅妈!您这是干啥!折我的寿啊!咱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好事,不想着自家人,那还想谁去?”
大舅也在一旁抹眼泪,用力把媳妇拉起来。
姥爷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润了,他点点头:“大伟说得在理。就这么办!老大,老大媳妇,你们俩一起去北大!”
张伟又补充道:“小舅妈,还有我大姨、二姨、老姨她们,您也别急。咱们先进城几个人,就像在城里扎下了根,开了扇窗。以后有啥消息、有机会,咱们就能最先知道。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小舅妈脸上还挂着泪,却使劲点头,哽咽道:“大伟,舅妈懂!家里有我呢,你放心!你姥姥姥爷我肯定照顾好!”
姥爷也道:“对,大伟,你别操心家里。我跟你姥姥现在身子骨硬朗多了,地里轻省活都能干。你们都在前头奔好日子,俺们在后头,心里踏实!”
正说着,大舅妈猛地抹了把脸,吸着鼻子说:“光顾着说话了!大伟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做饭!”说完,风风火火地就往外屋厨房走,小舅妈也连忙跟去帮忙。
“张伟对大舅小舅说,“大舅,小舅,跟我出来搭把手,车上还有点东西。”
三人来到院外。张伟打开卡车后厢板。当看到车厢里堆成小山的玉米面袋子和那大块的猪肉、板油时,大舅和小舅又一次惊呆了。
“这……这么多粮食?!还有肉!大伟,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大舅话都说不利索了。
“放心吧大舅,来路正,是我在城里的门路买的平价粮,就是价钱稍微贵点,但不要粮票。咱自家吃,不往外倒腾,没事。”张伟一边解释,一边开始往下搬,“赶紧搬屋里去,别让人瞅见。”
三个人吭哧吭哧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两千斤玉米面和那些肉油都搬进堂屋和旁边空着的厢房里。看着几乎堆满半个屋子的粮食,姥爷激动得手直抖:“这……这得吃到啥时候去!大伟,你这……”
“姥爷,家里人多,吃得快。有了这些,至少今年咱家再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张伟抹了把汗,“您赶紧让我小舅去叫我三个姨夫,趁着天黑,一家拉走五百斤。剩下的五百斤,留家里,够您二老和暂时没进城的吃一阵子了。”
姥爷连连点头,赶紧吩咐小舅去叫人。
没多久,三个姨夫拉着板车气喘吁吁地来了。他们看到满屋的粮食和肉,又听说工作名额的事,震惊得都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拍张伟的肩膀,眼眶泛红。
姥爷指挥着,让他们悄没声地各自装好五百斤玉米面,趁着夜色赶紧拉回家,其他事明天再说。
等姨夫们拉着粮食消失在夜色里,大舅妈和小舅妈的饭也做好了。虽没什么好菜,但热乎乎的棒子面粥,贴饼子,炒了个鸡蛋,拌了个咸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这顿饭吃得格外香,也格外沉。
饭桌上,张伟又仔细跟大舅大舅妈、小舅交代了去报到的流程:带啥证件,去哪儿找谁,怎么说。怕他们头一次进城抓瞎,他反复叮嘱:“要是找不着地方,或者办事不顺利,千万别硬扛,直接去我家,找我爹我娘或者我妹秀英,他们都熟,请一天假帮你们跑,肯定能成!”
大舅和小舅都拍着胸脯保证:“大伟,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点事俺们再弄不了,还进啥城?”
吃完饭,又唠了会儿嗑,看看墙上老挂钟已经指向十点。张伟起身告辞:“姥,姥爷,大舅,小舅,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得上班。”
一家人把他送到院门口,千叮咛万嘱咐路上小心。姥姥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大伟,常回来啊……”
“哎,姥姥,我一有空就回来看您!”张伟鼻子也有点酸。
他跳上卡车,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亮了家人站在院门口不舍的身影。他挥挥手,挂挡,卡车缓缓驶离了村庄,将那片温暖的灯光和浓浓的亲情暂时留在身后。
回城的路上,夜风很凉,但张伟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卡车在寂静的夜路上行驶,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他能想象,当太阳再次升起,这个家族的命运,将因他今晚带来的那几张薄纸和那些粮食,而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改变。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责任与成就感的情绪,充盈在他胸间。
这才是他拥有这跨越时空能力,最重要的意义之一——守护并提升他所珍视的血脉至亲。
当卡车终于驶近北京城,他找了个僻静处收回卡车,骑着自行车回到后海四合院时,已是凌晨两点多。
院子里静悄悄的,家人都已熟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回自己床上。身体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明天,将是他以政治处宣传干事身份报到的第一天。一个全新的、更接近核心、也可能更复杂的舞台,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的家族网络,也在他的经营下,如同大树的根系,向着这座古老的城市更深、更广处,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