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笔杆子的第一枪

第112章 笔杆子的第一枪

初到宣传科的头几天,张伟的日子过得跟上了发条似的——规律,但也透着股新鲜劲儿。

上班头一天,他老老实实在办公室猫了一上午。桌上那摞资料被他翻得哗哗响,《人民铁道》合订本边角都卷起来了,内部简报上的红头文件更是逐字逐句地琢磨。要说这年头的文章风格,那真是自带一股“钢铁洪流”的气势,口号响亮,立场鲜明,但写具体人和事的时候,又讲究个“接地气”。张伟边看边在心里盘算:这活儿,讲究个分寸感——太文绉绉了不行,显得脱离群众;太直白了也不行,得上高度。

中午下班铃一响,办公室气氛立马松快不少。陈国栋推推眼镜招呼:“小张,走,食堂‘加油’去!”几个人相跟着往食堂走,路上聊的都是家长里短、食堂今儿啥菜。王秀娟还打趣张伟:“小张,你宿舍交了,以后天天回家吃现成的,可美了。”张伟憨笑着应和,心里却想:美是美,就是早晚通勤这自行车蹬得,也算晨练晚练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大锅菜的味道混着玉米面窝头的香气。张伟打了份白菜炖粉条,啃着窝头,耳朵却竖着听周围民警们聊的闲篇——哪趟车最近治安情况复杂,哪个站段出了个热心助人的好事儿。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素材,他默默记在心里。

饭后回办公室,有人趴在桌上眯瞪,有人凑在一块低声唠嗑。张伟没睡意,又从抽屉里抽出本《红旗》,权当“午间读物”。下午接着看材料,偶尔周科长出来交代点零碎活儿,帮着校对个油印稿,整理个档案。日子像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悄没声地往前爬。

几天下来,张伟把科里那点“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跟陈哥、李哥、王姐、刘姐也混熟了。大家发现这新来的小同志没半点“关系户”的架子,嘴甜勤快,时不时从挎包里“变”出点水果糖、炒瓜子给大家分分,好感度那是蹭蹭往上涨。

转眼到了周五。早上刚擦完桌子,周科长就拿着个笔记本从里间出来,径直走到张伟桌前:“小张,来任务了。”

张伟赶紧站起来。

“丰台站那边,有个老民警,叫王抗战。”周科长翻开笔记本,“干了一辈子铁路公安,经验丰富,快退休了还亲手抓了个在车站流窜作案的惯偷。事迹很典型,你过去一趟,深入采访一下,写篇人物通讯。争取下周一上简报。”

“明白,科长!”张伟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入学第一考”。

“采访要细,要挖出真情实感。”周科长又叮嘱两句,“带上工作证,找他们所长或指导员。路上注意安全。”

“您放心!”

张伟领了任务,回桌麻利地收拾东西。采访本、钢笔、工作证,还有自己那个总能“合理”变出点东西的挎包。跟同事打了声招呼,便骑车直奔北京站。

到了车站,他没去候车室,而是径直找到车站派出所执勤民警亮明身份。值班民警很热情,指了趟最近去丰台的慢车。列车“哐当哐当”开了小一个钟头,窗外是初春略显萧瑟的华北平原。张伟靠着车窗,心里已经在打采访的腹稿。

丰台站是个枢纽大站,比想象中繁忙。铁路派出所就在出站口旁边一幢二层小楼里。张伟找到所长和指导员,又是一通介绍、握手、递烟。听说他是公安处宣传科下来专门采访老王的,两位领导都很重视。

“老王可是我们站的‘宝’啊!”指导员是个爽快人,亲自领着张伟去站台找王抗战,“别看快六十了,眼毒,心细,站台上溜达一圈,哪个是正经旅客哪个心里有鬼,他八九不离十能瞅出来。”

在第三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边,张伟见到了王抗战。老爷子个子不高,背微驼,脸膛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慑人,扫视着过往旅客,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老王,处里宣传科的张伟同志,专门来写你的!”指导员高声介绍。

王抗战转过头,看见张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伸过来:“写我?我个老头子有啥好写的……”

“王师傅,您可是咱们铁路公安的老典型,您的经验对年轻同志就是宝贵的财富。”张伟话说得诚恳,手也握得实在。

采访就在站台值班室边上进行。起初老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张伟也不急,先从拉家常开始,问他是哪年参加工作的,怎么就当上铁路警察了。提到这个,老王的话匣子才慢慢打开。从解放前站台上的混乱,讲到刚建国时反特防破坏,再讲到这些年抓过的扒手、救过的旅客、调解过的纠纷。老爷子记性极好,哪年哪月哪件事,细节都清清楚楚。

说到年前抓那个惯偷,老王眼睛更亮了。“那小子,滑得很!在丰台、廊坊几个站流窜,专挑上下车人多时下手。我盯他三天了,感觉就是他。”老爷子比划着,“那天下午,他假装挤车,手就往一个抱小孩的妇女口袋里伸。我离着十几步,喊了一嗓子‘干啥呢!’,他扭头就跑。我追啊,那小子年轻,跑得快,我追了他大半个站台……”老王喘了口气,脸上却带着笑,“到底让我给扑住了。后来一审,身上背着六七起案子呢。”

张伟飞快地记录着,不仅记事件,更记老王的语气、神态、那些生动的口语。他还问了老王家里的情况,当警察这么多年有没有啥遗憾。老王沉默了一会儿,说最对不住的就是老伴和孩子,那些年节假日基本都在站上,家里全靠老伴撑着。“可咱穿了这身衣服,就得对得起它。”老爷子最后这么说,语气很平淡,却让张伟笔尖一顿。

采访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临走前,张伟又请老王带他在站台上转了一圈,听他讲哪些位置容易发案,怎么看人识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干货”。

谢过老王和指导员,张伟又搭慢车返回城里。坐在车上,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心里已经有了文章的骨架。

中午在食堂匆匆扒完饭,回到办公室,张伟铺开稿纸,开始“攻坚”。

开头怎么写?平铺直叙没劲。他想起老王站在站台上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决定就从这里切入。中间的事迹不能写成流水账,得突出重点,把蹲守的煎熬、追击的紧张、抓捕的瞬间写活。结尾要升华,但不能空喊口号,得落回到老王那句“对得起这身衣服”上。

他写得极认真,字斟句酌。写写停停,有时咬着笔杆皱眉,有时又奋笔疾书。偶尔还停下来,翻翻手边那些《人民铁道》上的范文,琢磨人家的结构和用词。

王秀娟过来倒水,看他那专注样,小声对刘慧笑道:“瞧咱们小张,这劲头,跟要上战场似的。”

陈国栋也探头看了一眼稿纸上工整的字迹,点点头:“是个肯下功夫的。”

一下午时间,张伟写了改,改了抄,稿纸废了好几张。直到下班前半个钟头,一篇两千多字的通讯稿终于誊写工整。他仔细检查一遍,定了标题:《站台上的“鹰”——记丰台站老民警王抗战》。

深吸一口气,他拿着稿子敲开了周科长办公室的门。

“科长,稿子写好了,请您审阅。”

周科长接过那叠厚厚的稿纸,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起初表情平静,看着看着,眉头微微扬起,读到中间抓捕那段,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看完最后一行,他摘下眼镜,看向有些忐忑的张伟。

“好!”周科长一拍桌子,把张伟吓了一跳,“写得好!有骨头有肉,见人见事见精神!”

他指着稿子:“这个开头,一下子就把人抓住了。中间这几段,细节生动,老王同志那股子劲头全写出来了。结尾也好,朴实,有力!”周科长越说越高兴,“小张啊,我真没看错你!这功底,不像新手!”

张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忙说:“都是科长指导得好,还有老王同志的事迹本身过硬。”

“别谦虚!”周科长把稿子收好,“我稍微改几个字,下周一就上简报!让他们都看看,咱们宣传科来了个‘笔杆子硬手’!”

果然,周一刚过午饭点,公安处办公楼前的宣传栏就贴出了新一期的《铁路公安简报》。最打眼的位置,就是那篇《站台上的“鹰”》。

初春的太阳暖烘烘地照着,宣传栏前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都是刚吃完饭的民警,有的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窝头,就凑过来看新鲜。

“哟,这期有硬货啊!写老王头的!”一个粗嗓门响起。

“我看看……‘他那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站台每个角落’……嘿,这词用的,带劲!”

“作者张伟?是不是前阵子调宣传科那个小年轻?行啊,头一炮就打得这么响!”

“写得真不赖,把老王蹲坑守候那股子韧劲、扑上去那一下子,全写活了!看得我都手心冒汗。”

“可不是嘛!这文章,有看头!比干巴巴念文件强多了!”

议论声嗡嗡的,多是夸赞。张伟自己这会儿正揣着俩窝头从食堂出来,看见宣传栏前围那么多人,心里有点打鼓,下意识想绕道走。

没成想眼尖的已经被发现了。“哎!正主儿来了!”那个粗嗓门的老民警嗓门亮,一把拉住张伟,“好小子,深藏不露啊!笔头子这么硬!”

张伟脸腾地就红了,手里的窝头差点掉地上。“刘师傅,您过奖了……我就是把老王师傅的事照实写写。”

“照实写能写成这样,那也是本事!”旁边另一个民警笑道,“往后咱们处里那些好人好事,可就指望你多写写,给弟兄们长长脸!”

正说着,周科长也端着搪瓷缸溜达过来了,脸上那笑,藏都藏不住。听见大家夸,他清清嗓子:“张伟同志虽然在一线时间不算长,但他用心,能体会到同志们的辛苦,写出来的东西才带着热乎气儿!以后啊,大家多支持他工作,有啥好素材多提供,咱们一起,把咱铁路公安的声音唱得更响亮!”

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还有噼里啪啦的掌声。春风吹过,简报的纸角哗啦啦轻响,阳光照在那些新鲜的铅字上,亮堂堂的。

张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一张张真诚带笑的脸,听着那些质朴的夸赞,心里头那股刚来时的陌生和不确定,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捏紧了手里的窝头,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这支笔,这方小小的宣传栏,好像真的成了桥——一头连着办公室里伏案的他,另一头,连着这些在车站、在列车、在千里铁道上奔波忙碌的战友们。

这“笔杆子”的第一枪,算是打响了。而且,动静还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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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60当大官,现代躺平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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