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鹰隼试翼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在华北平原上毫无遮拦地刮过空军基地。机场周边的枯草伏倒在地,跑道尽头的地平线在寒流中微微扭曲。年关,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军营这片以钢铁纪律和战备秩序著称的土地上,漾开了一圈圈复杂而柔软的涟漪。
张伟跟着赵铁山结束清晨的特训,两人呼出的白气在帽檐和眉毛上结了细霜。返回营房的路上,路过炊事班,那里已经提前飘出了不同往常的香气——不仅仅是白菜土豆和窝头的味道,隐约还有炖肉的醇厚、炸果子的甜香。
“要过年了。”赵铁山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张伟心上。
过年。这两个字对中国人来说,意味着团圆、饺子、鞭炮、新衣、压岁钱,意味着一切温暖和慰藉的集合。但在军营,尤其是在这个远离城市、战备任务繁重的飞行基地,过年更多意味着更严格的战备、更紧绷的神经,以及深藏心底、被无限放大的思念。
连队和场站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板报组忙活起来,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喜庆的图案,写上“欢度春节”、“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标语。俱乐部里,有人开始用红纸剪窗花,手巧的战士剪出五角星、飞机、保卫领空的战士侧影。拉歌的时候,除了《打靶归来》《我是一个兵》,也开始有人轻轻哼起《我的祖国》《二月里来》这些带着乡愁的旋律。
然而,表面的喜庆之下,是加倍的责任。节前安全教育大会开了一次又一次。连长耿大雷的大嗓门在礼堂里回荡:“过年了!老百姓放松的时候,就是咱们最该瞪大眼的时候!天上飞的不休息,咱们地上站岗放哨、保障维护的,更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谁要是因为想过年就麻痹大意,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巡逻的班次加密了,夜间的岗哨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寒冷。机务中队的定检维护计划排得更紧,确保每一架战鹰都处于最佳状态,随时可以升空应对突发情况。张伟跟着机务组的同志,在冰冷的机库里一干就是大半天,手指冻得发僵,哈口热气继续拧螺丝、检查线路。机械师老陈一边干活一边念叨:“这大家伙好了,天上的兄弟心里才踏实,咱们这年也才算没白过。”
越是临近除夕,那种集体性的乡愁就越发浓得化不开。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往常打篮球、下象棋的喧嚣少了,更多战士选择趴在床上写信,或者围在一起,分享家里寄来的、已经被揉得有些皱巴的家书和照片。信里无非是父母的身体、家乡的收成、弟妹的学业,但每个字都被反复咀嚼。照片上或许只是模糊的院落、穿着新棉袄的家人合影,却能让人盯着看很久。
一个四川籍的小战士,叫李小川,才十八岁,第一次离家在外过年。他拿着母亲寄来的一小包自家炒的南瓜子,分给班里的战友,分到张伟时,眼睛亮晶晶的:“张创作员,你尝尝,我妈炒的,可香了。”张伟接过几粒,放进嘴里,很普通,甚至有点炒过了头微微发苦,但看着李小川期待的眼神,他认真点头:“嗯,是香,有家里的味道。”李小川立刻就笑了,带着点羞涩,也带着点被理解的高兴。
也有老兵显得沉默。一位姓孙的上士,雷达站的骨干,蹲在宿舍门口默默地抽烟,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张伟走过去递了支烟,他接过,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道:“家里小子写信来,说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想要个铁皮铅笔盒……答应他过年回去买的,这下,又食言了。”他没再说下去,但张伟懂。军人的承诺,很多时候,是先许给了国门和蓝天。
张伟自己也难以避免地被这种情绪感染。夜深人静,躺在硬板床上,他会想起后海四合院里温暖的灯光,想起母亲念叨“年货备得差不多了”,想起爷爷奶奶等着他回去贴春联,想起小妹秀苗嚷嚷着要新头绳,想起秀兰从学校带回的东北特产……他的思念,比战士们更多了一层时空的错位与复杂。他甚至会想起现代世界的父母,那个时代的春节,虽然物质丰富,但团聚似乎也成了一种奢侈。两种时空的亲情在此刻交织,让他的思念变得格外厚重。
赵铁山似乎看出了他偶尔的走神。在一次特训结束后,两人靠着一棵老槐树休息,赵铁山忽然问:“想家了?”
张伟没否认,点点头。
赵铁山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慢慢说:“我当兵二十多年,在部队过了十八个年。头几年想家想得厉害,后来……习惯了。不是不想,是把那份想,压瓷实了,变成了手里更稳的枪,眼里更亮的光。咱们在这儿过年,为的就是让千万个家能安安稳稳过年。这么一想,心里就踏实了,甚至有点……骄傲。”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像一记重锤,敲散了张伟心中那点惆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崇高、更坚实的情感。是啊,此身许国,便难许家。但这份“许”,不正是为了守护那份“家”的温暖与安宁吗?
连队决定,除夕夜除了执勤人员,集体包饺子!这个决定让营区短暂地沸腾了一下。食堂成了临时“战场”,面粉、白菜猪肉馅(比平时量足!)摆开。会擀皮儿的、会包馅儿的各显神通,更多的是像张伟这样笨手笨脚、把饺子包成“面疙瘩”或“小包子”的,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李小川教张伟怎么捏褶子,两人弄得满脸面粉。连长耿大雷也挽起袖子,他包的饺子个大馅足,但形状豪放,自称“将军饺”。赵铁山默默地在一旁飞快地擀皮,一张张又圆又匀,速度惊人,引来阵阵喝彩。
这一刻,军衔、地域、兵龄的差异似乎都消失了,大家就是一群离家在外的兄弟,用这种最中国的方式,对抗着乡愁,营造着属于这个特殊集体的“年味”。饺子下锅,热气蒸腾,食堂里欢声笑语,暂时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和思乡的愁绪。
然而,热闹是短暂的。年夜饭很丰盛,有红烧肉、炖鸡、炸带鱼,还有热腾腾的饺子。但吃饭前,全连集合,面向家乡的方向,默立一分钟。没有口令,没有仪式,只是静静地站着。寒风呼啸而过,无数张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脸上,表情肃穆,眼神穿过漆黑的夜色,投向遥远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地方。那一刻的寂静,比任何歌声都更震撼人心。张伟站在队列中,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远在北京和更遥远时空的亲人,默默道了一声:“新年好,保重。”
饭后,有短暂的文艺活动,各班出点小节目。有人说快板,有人唱家乡戏,跑调走音也不在乎,图个热闹。张伟被大家起哄,让他拉手风琴。他没有拉《警察之歌》或《当那一天来临》,而是即兴拉了一曲悠缓的、带着思念情绪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旋律。琴声在简陋的俱乐部里流淌,没有歌词,却让很多战士悄悄红了眼眶。拉完,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歌唱祖国》,很快变成了全场大合唱,歌声嘹亮,充满了力量,仿佛要将所有思念和柔情,都转化为守护的决心。
午夜钟声(实际上是用敲铁轨代替)响起时,基地的防空警报突然凄厉地拉响了!不是演习!是实战警报!
刚才还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军营,瞬间切换成战斗状态!所有人员,包括刚放下碗筷的,立刻按照预案冲向各自战位。笑声和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口令声、车辆发动声。飞行员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冲向值班战机;雷达屏幕前,操作员眼神锐利如鹰;警卫战士荷枪实弹,迅速封锁要害区域;张伟也跟着机务中队冲向机库,协助进行紧急起飞准备。
寒冷的夜空被探照灯划破,跑道灯全部打开,如同一条光之河流。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两架值班的歼击机在极短时间内滑出、加力、拉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利剑般刺入漆黑的苍穹,去应对不明空情。
张伟站在机库门口,仰头望着迅速消失在夜空中的光点,耳边是持续轰鸣的警报和地勤人员紧张的呼喊。刚才的饺子香、思乡愁,瞬间被一种更冰冷、更真实的战争气息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就是军人过的年,一顿饺子,可能接着就是一次战斗起飞;一句思念,必须深埋在心,因为肩上是实实在在的国土防空重任。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警报解除。战机安全返航,飞行员报告是虚惊一场,可能是雷达误判或不明气象干扰。但整个基地并没有立刻松弛下来,战备等级依然保持。
回到宿舍,已近凌晨两点。李小川和衣躺在床上,还没睡,小声问张伟:“张创作员,你怕吗?”
张伟想了想,摇摇头:“刚才顾不上怕。只想着该做什么。”他顿了顿,又说,“但想想,咱们的怕,或者不怕,不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怕,能安心过年吗?”
李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慢慢睡着了。张伟却久久无法入眠。窗外,北风呼号,哨兵的身影在探照灯光束的边缘若隐若现,坚定如雕塑。这个在战斗警报中度过的除夕夜,像一枚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记忆里。那些交织的温暖与冷峻、思念与责任、平凡与伟大,在他心中激荡、沉淀。他隐约感觉到,一直酝酿在心底的、关于空军的歌,其最核心的灵魂,正在这样的夜晚,破土萌发。它不应该仅仅是雄壮或优美,更应该包含这种在寂静中警惕、在团圆时分离、用牺牲守护安宁的,独属于共和国蓝天卫士的深沉情感与无悔担当。云的种子,已在心田播下,只待合适的阳光和雨露,便能长成参天大树,化为响彻云霄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