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苏作雅韵
苏州的早晨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六点,张伟去了本地人常去的那家面馆。店里已经坐满了,多是上了年纪的,慢悠悠地吃,慢悠悠地聊。他要了碗焖肉面,细面,汤清,上面铺一大块焖得酥烂的五花肉,撒了葱花和姜丝。
先喝口汤。鲜,醇。再吃面,面条滑爽。肉进嘴就化了,肥的不腻。配一筷子姜丝,解腻。
邻桌两个老伯在说评弹团的新戏,另一桌的阿姨抱怨菜场青菜又涨了。这些声音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吃完面,步行去工艺美术博物馆。西北街,粉墙黛瓦的院子,原是清代的“苏州工艺局”。
里头东西多。玉雕、核雕、红木、扇子、漆器、泥人。他看得细,尤其是当代大师的东西。一件核雕《夜游赤壁》,橄榄核上雕出苏轼和客人的小船,人物才米粒大,但神态都有,船桨、水波、石头,一样不少。一座红木屏风,螺钿拼的花鸟,光底下变颜色。一把苏扇,湘妃竹的骨,金笺扇面画工笔花鸟,精致得舍不得打开。
苏作的东西,不图大,不图繁,就图个精细雅致。有文人气。像苏州这地方,不张扬,但有底子。
玉雕那块,有几件新的。青玉雕的太湖石,像宋人赏的那种,又做了简化。墨玉雕的笔筒,上头浮着《兰亭序》的字,刀法跟笔法似的。还有件实验的,玉跟金属、树脂搁一块,雕成高楼的样子。
“这些作者还在做吗?”他问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说大部分都在,可以给联系方式。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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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先去了核雕大师的工作室。桃花坞老巷子里头,大师姓周,六十多了,全国工艺美术大师。工作台简单,一盏灯,几把刻刀,放大镜,一堆橄榄核桃核。
周大师递给他一件刚做完的核舟。拇指大小,船舱窗户能开合,船头船尾各坐一人下棋,棋盘上的子都看得见。船底刻着《赤壁赋》全文,字小得跟蚂蚁似的,但一笔是一笔。
“刻多久?”
“三个月。每天八个小时,眼睛累。”周大师说,“年轻人没几个愿意学了,费眼,来钱慢。”
工作室里还有十八罗汉、八仙过海、红楼十二钗,也有新题材——城市剪影、地铁车厢、智能手机。老的新的都有,看得出也在试着往前走。
张伟订了十件。题材大师自己定,不催,质量第一。
从核雕出来,去了红木家具厂。吴中区,厂子不小,老板姓朱,四十多,祖上三代木匠。
朱老板带他转车间。选料、开料、刨平、开榫、组装、打磨、上蜡,一道道看过去。开榫的那下子,差一点都不行,得严丝合缝。
“我想订几件家具。”张伟说,“不要老样子,要适合现在用的。明式的味道留着,但书桌得能放电脑,椅子得坐着舒服,柜子得能装东西。”
朱老板眼睛亮了,带他去样品间。几套现代中式摆着:书桌简练,桌面有走线的孔,抽屉分好区;沙发借了官帽椅的样子,加了软垫;博古架能拆能拼,随你摆。
张伟订了一套书房用的,外加玄关柜、电视柜、餐桌椅。料用缅甸花梨,工用榫卯,样子要现代。
朱老板说亲自盯着做。
中午在厂子附近农家乐吃饭。清炒河虾仁、腌笃鲜、油焖茭白。院子有桂花树,香得很。他坐树下慢慢吃,阳光从叶子里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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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了制扇作坊。平江路一条小支巷里,门脸不大,里头深。老师傅姓顾,七十多了,还在亲手做扇骨。
“一把好扇,扇骨要用六年以上的老竹,阴干三年才能动。”顾师傅拿了把没做完的给他看,“现在市面上的,竹子没干透就做,没多久就变形。”
顾师傅手上活不停。刻刀在竹片上走,缠枝莲纹,老图案,但刻得活。
扇面也好。绢的、纸的、金笺的,工笔花鸟、山水小景,雅致,不闹。
张伟挑了三把。一把湘妃竹骨金笺花鸟,一把紫竹骨绢本山水,还有把新的——竹骨拼了金属,扇面是抽象水墨。
“这三把我要。”他说,“另外想订一批,放英国展厅。得是苏扇的工,但题材可以宽点。比如用咱们的老法子,画玫瑰、城堡、星空,外国人能看懂的。能试试吗?”
顾师傅想了想,说让他儿子来做设计,美院毕业的,懂这些。工还是自己把关。
谈妥了。先做十把试试。
出作坊时下午三点多。巷口有卖桂花糖藕的,买了一盒,边吃边走。藕糯,甜,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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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整理今天的。核雕、家具、扇子,都订了。老的新的都有。这些跟之前看的丝绸、刺绣、玉雕搁一块,够在英国那边做个“中国当代工艺”的展了。
古董是古董,这些是活的东西。有中国的根,但说的是现在的话。外国人能看懂,也愿意看。他想要的,就是别把中国东西当博物馆里的标本,得让它们活着,还在往前走。
给王婷发了邮件,把今天的单子发过去,让她跟进合同。又给英国的高峰发了消息,问古堡那边怎么样。
高峰回得快:主展厅改造完了,安保在弄。您的东西什么时候到?好提前安排。另外伦敦有画廊想合作办展。
张伟想了想,回:货三个月内到齐。伦敦那个可以接触,但主题得定好——不是古董展,是“传统的当代回声”。
高峰说好,这就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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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观前街的松鹤楼。松鼠桂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一个人吃不了太多,但慢慢吃,慢慢尝。鱼炸得外酥里嫩,浇上茄汁。旁边一家三口,父母给孩子讲每道菜的来历。另一桌老两口,不说话,就那么吃着。
想起六十年代。那时候下馆子是大事,一家人去一次能高兴好几天。
时代不一样,有些东西还在。
吃完在观前街走了一段,拐进旁边小巷。巷子里安静,有下棋的,有玩儿的,有门口择菜的。
走到一座小桥,停下来。桥下流水,两边人家亮着灯。有户人家窗开着,传出席评弹,唱的是《白蛇传·赏中秋》,软软糯糯的,好听。
他靠在桥栏上听了很久。风凉了,心里热。
苏州差不多了。这一路,从景德镇到龙泉,到禹州,到洛阳,到西安,到南阳,再到苏州。走了半个中国,看了无数手艺,见了无数人,订了无数东西。
看了不少,也想了不少。
夜深了,评弹停了。他往回走。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苏州要睡了。
明天去上海,看个设计展,把这次的事收个尾。后天回北京。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