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伦敦夜宴
伦敦多切斯特酒店的宴会厅,灯光挺亮。水晶灯吊着,光落下来是暖黄色的,照在女人们的首饰和裙子上,男的清一色黑燕尾服。空气里有香水味儿,还有雪茄和香槟混着的味儿。弦乐队在角落里,声音轻轻的。
张伟站在门口,手里端了杯香槟,看着里头。他今天穿深蓝色西装,定制的,料子在灯光下有点光泽,合身,衬得人精神。詹姆斯给备的全套,连袖扣都挑了——白金方块,不显眼,但有分量。
问题是,他没带女伴。
进门登记的时候,接待的女士笑着问:“您同伴呢?”他才反应过来。国内没参加过这种得带人的正式场合,英国这边古堡开业也是工作。这纯粹的社交晚宴,他真给忘了。
“就我一个。”他说。
接待女士还是笑着:“好的张先生,里面请。”
这会儿他一个人站人群边上,看这帮英国上流社会怎么社交。白头发的收藏家们凑一堆,聊某幅画最近拍了多少钱;穿得讲究的女人们小声说慈善拍卖的事;年轻些的艺术经纪人和策展人,来回走动着找机会。
他能感觉到有人往他这儿看——陌生的亚洲脸,年轻,一个人,还挺自在。这几天橡树庄园那几篇报道,显然让圈里不少人知道他了。
“张先生?”旁边有人叫。
张伟转身,是个六十来岁、头发银白、戴金丝眼镜的英国绅士。认出来了,晚宴的主办之一,亚洲艺术基金会的主席,查尔斯·惠特克爵士。
“惠特克爵士,多谢邀请。”张伟跟他握手。
“你那展厅开业的报道我看了,非常好。”查尔斯爵士笑着,“罗素博士是我老朋友,他说你的藏品很值得看,尤其是那几件明代瓷器,给研究添了新角度。”
“罗素博士过誉了。”张伟说,“我就是做些基础工作。”
“基础工作有时候最难得。”查尔斯爵士说了这么一句,又被人叫走了。
张伟走到长桌边,拿拍品目录翻。拍卖是为儿童艺术教育项目筹钱,东西都是捐的,艺术品、珠宝、奢侈体验什么的。他目光停在一件上:18K金镶翡翠和钻石的手链,设计简单现代,翡翠是阳绿的,品相好。捐赠者是个已故女收藏家的后人。
“这手链的设计师,是我祖母的朋友。”
旁边响起个女声,标准英式口音,但中文说得很正。
张伟扭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条淡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浅棕色长发卷着披肩上,眼睛是深褐色,英国人里少见的那种。五官精致,身上有种贵族教养和年轻活力混着的东西。
“你会中文?”张伟有点意外。
“我在北京大学待过两年,学中国艺术史。”姑娘中文确实溜,只有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口音,“我叫艾米莉·卡文迪许。叫我艾米莉就行,或者我中文名字,林姝。树林的林,静女其姝的姝。”
“张伟。”他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
艾米莉手有点凉,但握得大方:“我知道您。橡树庄园的新主人,最近艺术圈都在聊。我祖父跟查尔斯爵士是朋友,所以我今晚来凑热闹。”
“卡文迪许……”张伟念了这个姓,“听说过。”
艾米莉做了个鬼脸:“别紧张,我不是那种一本正经的贵族小姐。我祖父有爵位,但我爸是建筑师,我学艺术,我们一家都挺接地气。”
她说话确实不像老派贵族那样端着,倒有现代年轻人的直爽。张伟觉得有意思:“怎么想起来去中国学艺术史?”
“因为好看啊。”艾米莉眼睛亮起来,“第一次在V&A看见宋代瓷器,就被那种简单、含蓄、内敛的东西震住了。西方艺术好多时候在‘说’,中国艺术在‘藏着不说’,那种留白的聪明,太迷人了。所以大学毕业,我就申请了北大的研究生。”
“那你现在……”
“刚毕业,在伦敦一家小画廊当策展助理,也写点艺术评论。”艾米莉耸耸肩,“家里觉得我应该干更正经的事,可我觉得,干自己喜欢的事才要紧。”
俩人就这么聊上了。从中国瓷器聊到英国风景画,从故宫的藏品聊到大英博物馆那些争议,从当代艺术市场聊到传统怎么变成新的。艾米莉不光中文好,对中国艺术的理解也不浅——不是浮在表面的喜欢,是有东西的,有自己想法的。
“您展厅那件嘉靖五彩罐,”她说,“我看了照片。那种红绿搁一块儿的劲儿,有民间的热闹,又有宫里的讲究,很能说明明代中后期审美往哪儿走。而且您摆的法儿——深色底子衬着,灯从侧面打,釉彩一层层的全显出来了。这是内行才这么弄。”
张伟有点刮目相看:“你去看过?”
“开业那天去了,但人太多,没机会跟您说话。”艾米莉笑了,“我混人群里,听了罗素博士跟您聊。您说‘器物不说话,但故事会讲’,这个说法我喜欢。”
慈善拍卖开始了。俩人过去,挨着坐。拍卖师是个挺风趣的中年男人,拍品一件件上来:当代油画,古董银器,跟某位著名设计师吃顿饭的机会……
那串手链是第七号。东西摆出来的时候,艾米莉轻声说:“这翡翠的绿真正,是老坑料。设计是我祖母的朋友薇薇安做的,她三十年代在上海住过,受装饰艺术和中国老手艺影响深。这手链是她晚年作品,产量不多。”
起拍价三千英镑。有人举牌,五千,六千。
张伟一直没动。到八千的时候,竞价有点停了,他举起号码牌。
“九千英镑,这位先生出九千。”拍卖师指着他。
另一边有个女士犹豫了一下,没再跟。
“九千第一次……九千第二次……成交!”
槌子落下来。
艾米莉愣着看他:“您……拍下来了?”
张伟点头。工作人员把手链送过来,他看了看,翡翠确实好,金工也细。然后,他把手链递给艾米莉。
“送你。”
艾米莉傻了:“为……为什么?”
“你刚说,这是你祖母朋友做的,你对它有感情。”张伟说得挺自然,“而且你懂它好看。好看的东西,该给懂的人。”
“这太贵重了……”艾米莉脸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
“不贵重。”张伟把手链放她手心,“就当……谢谢你今晚陪我说话。一个人参加这种,确实有点尴尬。”
艾米莉看看手链,又看看他,笑了:“那……谢谢您。我会好好收着。”
她当场戴上。细细的手腕,绿的翡翠,是好看。
拍卖接着走,俩人注意力已经不在台上了。小声聊着,艾米莉说在北京留学时候的事,张伟说些收藏里的故事——当然,能说的那些。气氛挺好。
晚宴结束,酒店门口等车,艾米莉主动说:“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有些中国艺术的问题,想请教您。”
“当然。”俩人换了手机号和微信。
车来了,艾米莉的。上车前她回头笑着:“张先生,希望能快点儿再见面。”
“叫我张伟就行。”他点点头,“晚安。”
看那车融进伦敦夜里,张伟也上了詹姆斯安排的车。回橡树庄园路上,他靠着椅背,想今晚这事。
艾米莉·卡文迪许,挺有意思的姑娘。聪明,有教养,懂艺术,还没有老派贵族那些架子。最重要是,她对中国的兴趣是真的,不是客套,这让他觉得舒服。
这样的人在伦敦艺术圈,是有用的。而且……看着也顺眼。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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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张伟在橡树庄园处理事,同时准备去巴黎。他让林薇和周明收巴黎艺术市场、古董商圈、可能做展厅的地方的资料,陈武负责安全和行程。
艾米莉偶尔发信息来,有时分享篇中国艺术的论文,有时问个专业问题。话不多,但一直联系着。
出发前一天,张伟收行李的时候,手机响了。艾米莉。
“张伟,听说你要去巴黎?”她声音里透着高兴。
“你怎么知道?”
“查尔斯爵士说的。他刚跟我祖父喝茶,提到你要去那边看看。”艾米莉顿了一下,“那个……我也正好想回巴黎一趟。我在巴黎长大的,那边艺术圈挺熟。而且下个月,我要在巴黎一个小画廊做个中国当代艺术的策展项目,得提前去准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去,给你们当向导?”
张伟有点意外,想想也没什么不好。艾米莉的背景和对巴黎的熟悉,确实能帮上忙。
“行啊。我们明天下午的飞机,你方便?”
“太方便了!我这就订同一班!”艾米莉声音雀跃,“那明天机场见?”
“好,机场见。”
挂了电话,张伟走到窗边。窗外橡树庄园秋色正浓。
巴黎……艺术之都,时尚之都,也是古董和奢侈品交易扎堆的地方。他这趟去,不光看市场,还想找下一个落脚点——欧洲大陆的展厅。
带着艾米莉,也许这趟能顺些,也有意思些。
他把林薇和周明叫来,说了多个人同行,让他们调整行程。俩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八卦的意思,但专业地没多问。
陈武知道后,就点点头:“我会把艾米莉小姐的安全也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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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希思罗机场。
张伟带团队到头等舱柜台办值机,艾米莉拖着个小行李箱来了。她今天穿得清爽——米白高领毛衣,深蓝牛仔裤,棕色短靴,外头套件卡其色风衣,长发扎成马尾,看着利落。
“抱歉,我来晚了吗?”她微微喘着。
“没,正好。”张伟介绍团队成员,“林薇,导演;周明,摄影师;陈武,安保。这是艾米莉·卡文迪许,咱们巴黎向导。”
艾米莉大方地跟他们握手,中文切换得很自然:“你们好,这几天多关照。”
登机后,艾米莉座位就在张伟旁边。飞机起飞,她从包里拿出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几张巴黎地图。
“我做了点准备。”她摊开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笔标了好多地方,“古董商和拍卖行主要在圣奥诺雷街、里尔街、圣日耳曼区。画廊玛黑区和左岸多。要是看房子做展厅,我建议这几个区域……”
她讲得细,哪个街区的房子有年头,哪个地方人多,哪个区域竞争少。显然不是现准备的。
张伟认真听,不时问几句。林薇和周明坐后排,也竖着耳朵记——这些信息拍选址片用得着。
“另外,”艾米莉翻到某页,“我通过朋友联系了几个人:一个巴黎佳士得的亚洲艺术专家,一个专门做中国古董的经销商,还有个建筑师,做过好几个博物馆改造。你要有兴趣,我能约着见面。”
“太好了。”张伟真心谢,“帮大忙了。”
“别客气。”艾米莉合上本子,靠回椅背,“其实我也好奇,你想在巴黎做什么样的展厅?跟伦敦的橡树庄园一样?”
张伟想了想,“伦敦那个是‘历史和历史的对话’,巴黎可能要更现代一点。我想找个有意思的空间,可能是奥斯曼那种老房子,把中国艺术放更当代的地方呈现。”
“就像你视频号里做的那样——让老东西活过来?”
“对。”
艾米莉眼睛弯起来:“这想法好。巴黎人骨子里傲,直接跟他们说‘中国文化’,他们可能抵触。但用他们懂的当代艺术语言来讲,用好的空间和说法来呈现,他们更容易接受。”
俩人就这么聊了一路。从巴黎的房子说到中法艺术交流,从生意怎么做到文化心理。张伟发现,艾米莉不光懂艺术,对商业和传播也敏感。
飞机落戴高乐机场,巴黎天黑了。从舷窗看出去,城市灯火跟撒地上的碎钻石似的。
取行李,过关,出到达大厅。巴黎空气比伦敦干,有咖啡香和梧桐树叶子味儿。
陈武提前联系好车,两辆奔驰SUV。一帮人上车,往市中心酒店去。
酒店在左岸,塞纳河边,奥斯曼风格的老房子改的精品酒店。房间安排好了:张伟套房,团队三人相邻,艾米莉同层另一边。
放好行李,大家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晚饭。艾米莉推荐了几道法国菜,又教他们怎么点酒。气氛挺好。
饭后,张伟站房间阳台上。窗外是夜里塞纳河,对岸卢浮宫灯亮着,远处埃菲尔铁塔一闪一闪。
手机震,艾米莉发的:明天上午十点,我约了那个建筑师在咖啡馆。地址发你。
接着是个定位。
张伟回:好,谢谢。早点歇着。
收手机,看巴黎夜景。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但都是路过。这次不一样,他要在这找个点,扎下来。
身边多了个有意思的向导,好像让这趟多了点什么。
身后,林薇和周明小声讨论明天拍什么,陈武检查房间安全。
都妥了。
巴黎,来了。
张伟转身回屋,准备睡。
明天,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