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山雨欲来
一九六四年的夏天闷得邪乎。基地周围那些白杨树,叶子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蝉叫得人心里发慌。自从去年秋天扩编完,这地方就跟被忘了似的。除了有卡车趁着夜里摸进来送粮送弹,再没人来过。没有新任务,没人来检查,连个回文都没有。
这种静法,比天天练人还难受。底下人偶尔嘀咕两句,但规矩严,每天累得跟狗似的,也没心思多想。张伟和赵卫国夜里对着训练日志,有时候互相看一眼,什么都不用说。外头那黑,浓得化不开。
张伟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忘了,是故意搁着。外头的事他多少知道,有些线正在收紧。这支队伍太扎眼,这时候藏起来,反而最安全——既躲了麻烦,又留了后手。
他不但没松,反而练得更狠了。科目往上加,场景往复杂里弄,对抗往死里打。体能往极限上逼。没有真仗打,就把每次训练都当真的。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他在场上吼,声音跟砸钉子似的,“不知道下道命令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的时候是什么局面!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练成最硬的拳头,最利的刀!到时候不管碰上什么,都得给我砸碎它!”
没人怀疑。那两回真刀真枪的活儿,早把信任刻进骨头里了。他们也许不懂上面那些弯弯绕,但信自己队长,信这不要命的练法必有道理。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血泡磨成了茧,谁都咬着牙,把累和心里那点嘀咕,全撒在喊叫、冲刺和准星里了。整个基地,有股子拼命的味道。
八月,张伟请假回家。推开院门,秀兰跟只小鸟似的扑过来,抱着他胳膊,脸上笑开了花:“哥!你回来啦!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工作分配了!直接进铁路局,内勤民警!”
张伟愣了一下,马上明白了。铁路局,那是他起家的地方。这年头学生分配讲究政治挂帅、面向基层,秀兰能这么顺当地进铁路公安干内勤,不是寻常事。这是郝处长、王副处长,是铁路局那边,给他这个早出来单干的老部下,留的一条后路。他们在告诉他:外头怎么变,这条线还在,情分还在。
“好,太好了。”张伟揉揉妹妹头发,心里热,但也更沉了。他把感激和明白都搁心底,细细问了秀兰工作的事,嘱咐她谨慎。在家待了没几天,留够了家里用的东西,又回了基地。那儿才是他现在的战场。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年底。北风起来,训练场上尘土都带着寒意。
一个飘着小雪的夜里,大车队来了,比哪回都大。没提前说,没迎接。张伟和赵卫国被叫到指挥部,看见部长风尘仆仆,眼神利得跟刀子似的,身后跟着几个人,脸上都绷着。
命令直接,也沉:
“经研究决定,报上级批准,即日起,‘直属特别警务中队’扩编为‘公安部第一特别警务大队’,编制两千人。张伟同志任大队长,行政级别正处。赵卫国同志任大队政委,行政级别副处。”
副部长声音没温度,跟念文件似的。但张伟和赵卫国都听出来里头的决断,还有……急。
“新来的一千八百人,都是从各系统各单位严格挑的骨干,名单和档案已经封送过来。要求你们以最快速度整编完,形成战斗力。”副部长顿了顿,眼光扫过他俩,“另外,有两位同志加入大队领导班子。”
他侧身,介绍身后两人。一个张伟见过,部长机要秘书,姓周,三十五六,清瘦,眼深不见底。另一个是市局副局长,姓郑,五十来岁,魁梧,眉宇间透着老练。
“周林同志任大队参谋长。郑国栋同志任副大队长,负责后勤与对外联络。他们和原中队提拔的三位核心骨干——现在都任副大队长——共同组成领导核心。”
张伟一下明白了。副部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的秘书和一位实权副局长放进来,等于把最核心的纽带和最大的地方资源,直接嵌进这支队伍。周秘书代表部长的意志和最高层的信息渠道,郑副局长带来实战管理经验和地方协调能力。副部长用他最信得过的人,来把住这把正在变大的刀。张伟懂,这是在告诉他:这支队伍,必须绝对干净,绝对可靠,“为人民服务”那五个字,必须是铁打的。
“人我交给你了。装备全力保障。地方……”副部长看了眼窗外挤满人的营房和还在搭的临时设施,“先克服。以后可能动,但现在,这儿就是堡垒。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练!往死里练!把这两千人给我练成一块铁板,练成一把出鞘就要见血的刀!有问题吗?”
“没有!保证完成任务!”张伟和赵卫国挺胸立正,声音硬邦邦的。
整编马上铺开。本来就不大的基地,人挤得满满当当。新来的底子都好,但要融进这个已经成形、标准高得吓人的集体,还得磨。张伟把老骨干打散下沉,和新来的混编。训练改成三班倒,场子二十四小时不闲着。体能、战术、射击、政治学习,全压到极限,跟开足了马力的机器似的,日夜转。
周参谋长很快上手,心思细,视野高,帮张伟弄大队级的指挥架构、通讯密码、应急预案。郑副大队长发挥他那一摊,在有限条件下把后勤理顺,建起更隐蔽的补给通道,还开始琢磨备用场地和疏散路线。
基地的灯整夜整夜亮着,号子声、枪声、器械声几乎没断过。两千人的汗味混着铁锈、尘土和机油,压成一股实实在在的东西,罩在这片越来越挤的地头上。他们跟外头断了,但又好像能听见历史那辆大车,在远处发出越来越刺耳的动静。
张伟站在指挥部二楼瞭望口,往下看。就算这大半夜的,场上还在按部就班搞战术演练。雪在探照灯光里飘,落在那些年轻而硬的脸盘上,一下就化了。他这支队伍,已经成了一头蹲着的兽,在暗处疯长着爪牙,等着那个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黎明,或者黑夜。
他知道,真格的,近了。他,他们,都准备好了——为头上那个国徽,为那五个字最开始、最烫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