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新年新象
地窖里的密室悄无声息地建好了。
知道的人,除了张伟和赵卫国,就只有那四个干活的老兄弟。干完活,赵卫国就把他们暂时安排去养殖场那边单独住几天,避避风头。
农场里一切照旧。
专业队还是每天轮班出去,有时候能“接”回一两个人,有时候空车回来。张伟不让他们太频繁,怕引起注意。救回来的人,都按“技术员”或者“干部”的身份登记,分散安排在东边那片新平房里。
农场医院也悄没声地开了。
牌子都没挂,就在原来卫生室旁边扩了五间房。晓晓带着陈文远他们几个大夫,每天按时坐诊。农场职工和家属有个头疼脑热的,再也不用往外跑了。
这事在农场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政委,咱农场也有医院了?”食堂打饭的时候,有老职工端着碗,忍不住问张伟。
“嗯,医院虽然不大,但咱们医院也具备做小手术的条件了。以后咱们医院基本都能解决。”张伟夹了口菜,“以后大家看病方便点。”
“那可太好了!”老职工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我老伴儿那老寒腿,以后不用折腾去市里了。”
这话传开,农场里上下下都对张伟更服气了。
能让大家吃饱,还能让大家看病方便,这样的领导,上哪儿找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风声好像越来越紧,但农场里头,反倒越来越稳当。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九。
张伟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政委,”赵卫国推门进来,“明天除夕,食堂那边问,会餐怎么安排?”
张伟想了想:“照常办。肉菜管够,酒少上点,意思意思就行。”
“明白。”赵卫国点头,“那……您明天是在农场过,还是回家?”
“在农场过。”张伟说,“初一再回去。”
赵卫国笑了:“那行,我让食堂多准备点。”
第二天,除夕。
农场食堂从下午就开始忙活。
大锅里炖着猪肉骨头白菜粉条,蒸笼里冒着白气,面点师傅在案板上揉着面团,准备包饺子。
傍晚,职工们陆陆续续来了。
食堂里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几盘凉菜:花生米、拌萝卜丝、酱豆腐。中间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伟和赵卫国几个干部坐在靠前的那桌。
六点整,人差不多到齐了。
张伟站起来,拿起个搪瓷缸子,里面倒了点白酒。
“同志们。”
食堂里安静下来。
“今天除夕,咱们聚在一块儿,吃顿团圆饭。”张伟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外头乱,咱们里头得稳。能在这儿安安生生过年,靠的是咱们每个人。”
他顿了顿,举起缸子:“我敬大家一杯,感谢各位这一年的坚守。辛苦了!”
“政委辛苦!”
“场长辛苦!”
底下响起一片回应声。
张伟仰头喝了一口,赵卫国也站起来说了几句,无非是鼓励的话,让大家明年继续好好干。
然后就是开饭。
猪肉白菜粉条管够,一人还能分一块骨头。白面馒头随便拿,每桌还有一大盘饺子。虽然不算多丰盛,但在这年头,已经是顶好的伙食了。
食堂里热闹起来。
有人划拳,有人聊天,笑声一阵接一阵。
张伟这桌,几个干部轮流敬酒。他每次只抿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几轮下来,脸上也有点发热。
晓晓坐在他旁边,小声说:“少喝点。”
“没事。”张伟笑笑,“今天高兴。”
确实高兴。
看着这一屋子人,吃得热火朝天,笑得没心没肺,好像外头那些糟心事,跟这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是他要守住的。
“政委,”一个老职工端着缸子过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敬您一杯。要不是您,我老伴儿那病……”
“陈师傅,别这么说。”张伟站起来,“都是应该的。”
两人碰了下杯。
老职工眼圈有点红,一口把酒干了。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才散。
职工们三三两两往回走,嘴里还哼着小调。
张伟和晓晓最后离开食堂。
外面飘起了小雪,地上薄薄一层白。
两人沿着小路往小院走。
“今天真热闹。”晓晓说。
“嗯。”张伟呼出一口白气,“有时候觉得,咱们这儿,真像个世外桃源。”
“乱世里的桃源。”晓晓接了一句。
张伟笑了:“对,乱世里的桃源。”
回到小院,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
晓晓给张伟倒了杯热水:“明天几点走?”
“一早吧。”张伟接过杯子,“赶回去吃中午饭。”
“嗯。”晓晓在他旁边坐下,“家里肯定都等着呢。”
两人没再说话,就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不知道是哪家孩子偷偷放的。
第二天一大早,张伟就把吉普车开出来了。
晓晓拎着个布包坐进副驾驶,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年货:几包点心,两瓶酒,还有给老人买的棉袜子,和张伟准备的一些年货。
车开出农场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路上没什么人,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睡会儿吧。”张伟说,“还得开一个多小时。”
“不困。”晓晓看着窗外,“你说,家里现在是不是都起来了?”
“肯定起来了。”张伟笑了笑,“我妈估计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街上冷冷清清的。
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红袖章的人走过,但比平时少多了。大概过年,他们也消停点。
胡同口,张伟把车停下。
两人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父亲正在扫雪,母亲王桂香在厨房门口摘菜,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秀兰在晾衣服。
“哥!嫂子!”秀兰第一个看见他们。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回来啦!”王桂香赶紧擦擦手走过来,“冷不冷?快进屋!”
“爸,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张伟挨个叫了一遍。
晓晓也跟着叫人,把布包递过去:“妈,这是给您们买的。”
“哎呀,回来就行,还买啥东西。”王桂香嘴上这么说,脸上笑开了花。
堂屋里,暖气烧得正旺。
秀英和赵刚也在,正在餐厅帮着摆碗筷。
“哥,嫂子。”秀英笑着打招呼,“就等你们了。”
“路上还好走吧?”赵刚问。
“还行,雪不大。”张伟脱下外套,“你们啥时候来的?不是应该明天吗?”
“早上就来了,这不是知道你和我嫂子初一回来吗。”秀英说,“妈非让早点来,说一起包饺子。”
正说着,王桂香端着一盆和好的面进来:“都别闲着,过来包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张伟擀皮,晓晓和秀英、秀兰包,母亲在旁边指导,父亲和赵刚负责烧水下锅。
“哥,你们农场过年热闹不?”秀兰一边包饺子一边问。
“热闹。”张伟说,“食堂办了会餐,大家吃得挺高兴。”
“那挺好。”秀英说,“现在外头乱糟糟的,能有个地方安安生生过年,不容易。”
张伟点点头,没多说。
饺子包好了,下锅煮。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配上醋和蒜泥。
“来,动筷子!”王桂香招呼着。
一家人吃起来。
席间聊的都是家常。
秀英说铁路系统过年发了点福利,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赵刚说他们派出所过年也得值班,不过排班排得还算合理。
秀兰小声跟晓晓说,她对象过几天过来,来家里给父母拜年。
爷爷奶奶问张伟农场里种啥庄稼,养殖场养了多少猪。
张伟一一回答。
这顿饭吃得慢,从中午吃到下午。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一家人又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
张伟把带来的点心和酒拿出来,分给大家。
“又乱花钱。”父亲说。
“应该的。”张伟笑笑,“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能好好陪陪你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秀英和赵刚起身要回去。
“哥,嫂子,那我们先走了。”秀英说,“明天还得去婆婆家帮忙。”
“路上慢点。”张伟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小两口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张伟关上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回屋休息了,父母在厨房收拾。
就剩张伟和晓晓还站在院子里。
“回屋吧,外面冷。”张伟问。
“嗯。”
两人回到屋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床单。
晓晓在床边坐下,张伟给她倒了杯水。
“今天……真好。”晓晓轻声说。
“是啊。”张伟在她旁边坐下,“有时候就想,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可能吗?”晓晓看着他。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短期内,不可能。”他说,“那帮人,不会消停。”
“那农场……”
“农场得守住。”张伟语气很坚定,“不管外头,咱们那儿,必须是个能让人喘口气的地方。”
晓晓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张伟的手。
她的手很暖。
“我跟你一起守。”她说。
张伟看着她,笑了。
“我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张伟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看你爸妈。”张伟压低声音,“我去看看情况。”
晓晓眼神一暗,点点头:“小心点。”
“嗯。”
张伟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开车来到老头家住的那片。
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去。
门口果然还有人守着,两个年轻人,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跺脚。
张伟悄悄地绕到楼后面。轻轻地敲了敲窗户,大约敲了两分多钟,岳父发现动静,轻轻地走过来,看见外面是张伟,便赶忙打开窗户,往外看了看,张伟立马翻身爬进来,并把自己提前准备的一大布袋吃喝拿了进来。询问了一下岳父和岳母最近的情况。简单聊了两句,得知一切还凑合,张伟便赶忙从窗户爬出去,悄悄溜达出了外面。
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保证他们不缺吃喝,保证他们暂时安全。
更多的,他现在也做不到。
回到四合院,天已经黑透了。
晓晓在屋里等他。
“怎么样?”她问。
张伟说,“都还好,我给爸妈留下一些吃喝。”
晓晓松了口气:“那就好。”
“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农场。”张伟说,“家里这边,暂时是安稳的。农场那边,不能离开太久。”
“我明白。”晓晓说,“我都收拾好了。”
第二天清晨,张伟和晓晓跟家人道别,开车返回农场。
车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公路。
远处,团河农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烟囱冒着烟,训练场上隐约传来口号声。
一切如常。
张伟踩下油门。
车朝着农场大门驶去。
那里是他的阵地,是他要守住的地方。
也是这个年代里,为数不多的,还能让人感到安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