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暗夜余波
办公室里的烟味还没散干净。
张伟把赵卫国递过来的几张纸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行一行往下看。
纸上字迹工整,是赵卫国整理过的。
第一条:王二狗纠察队据点乱了一上午,有人想跑,被同伙按住。中午时分,有穿制服的人进去,抬出来一个人,用破席子卷着,看不清脸。下午,纠察队散了七八个,剩下的也缩在院里不敢出门。
第二条:刘麻子那边,消息传得慢。但西城那片,今天街上剪头发、撕衣服的半大孩子少了一大半。有几个还在晃荡的,眼神也飘,不像以前那么横了。
第三条:赵铁柱的情妇住处外围了不少人看热闹,指指点点。伪造的字据被人捡走,内容在附近几个厂子里悄悄传开了。赵铁柱平时得罪的人多,现在都说他活该,私吞粮食,腿断了是报应。
张伟看完,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老赵,你怎么看?”他问。
赵卫国坐在对面,搓了把脸。
“政委,效果出来了。”他说,“这三下子,打疼了。底下那些跟着混的、想趁机捞一把的,现在心里肯定打鼓。至少……能消停一阵子。”
“一阵子不够。”张伟摇头,“咱们要的不是他们消停一阵子,是要他们形成条件反射。一想到干坏事,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那……继续干?”赵卫国问。
“不。”张伟说,“见好就收。再干,就容易暴露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暗夜行者小组,全体撤回据点,转入深度潜伏。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不许再行动。情报据点那边,转为长期静默监视。任务变了,不再是主动出击,而是看,听,记。重点盯住那些新冒头的、跳得特别欢的,还有……对咱们农场表现出‘兴趣’的人和势力。”
赵卫国点头:“明白。苟住发育,别浪。”
“对,就是这个意思。”张伟说,“刀已经亮过了,血也见了。现在,得把刀收起来,擦干净,藏好。让外面的人去猜,去怕,但抓不到咱们的把柄。”
“那农场这边?”赵卫国问。
“扩建工程怎么样了?”张伟反问。
“差不多了。”赵卫国说,“新开垦的那片地,土已经深翻过,底肥也下了,就等过几天播种冬小麦。养殖区那边,牲畜存栏量比上个月翻了一倍,长势都不错。”
“好。”张伟说,“近期农场的工作重心,转向内部巩固和生产保障。对外,咱们保持最高警戒,但不再主动出击。风暴眼外面看着平静,往往最危险。咱们得如履薄冰,不能飘。”
赵卫国记下了。
“还有新来的那批犯人,”张伟补充,“管理要跟上。该劳动改造的,严格管理。表现好的,暗中观察,可以适当挑一些,补充到批斗专业队的后备力量里。咱们的队伍,也得不断补充新鲜血液。”
“明白。”赵卫国说,“我会留意的。”
张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农场里亮起了零星的灯光,食堂那边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老赵,”张伟背对着赵卫国,声音不高,“你说,咱们这么干,算不算以暴制暴?”
赵卫国愣了一下。
“政委,这世道……”他顿了顿,“讲道理,没人听。喊冤,没人管。你想保护点啥,就得比坏人更狠,更隐蔽。咱们不主动害人,但谁想害咱们,害咱们护着的人,那就得付出代价。”
张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
“你去安排吧。暗夜行者那边,传我的话:这次行动,干得漂亮。功劳我记着。让他们在据点好好休整,该吃吃,该喝喝,但嘴要严,纪律不能松。”
“是!”赵卫国站起来,“我这就去发加密电报。”
“嗯。”张伟摆摆手。
赵卫国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剩下张伟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支烟。
烟雾缓缓上升。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晓晓在卫生室整理药品的样子,岳父岳母在小院里低声说话的样子,农场里那些被他保护起来的人,小心翼翼又满怀希望的样子。
还有市区里,王二狗、刘麻子、赵铁柱那些人渣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样子。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有些人,总得有人去收拾。
他掐灭烟头,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是农场扩建工程的最终验收报告。
他翻开,仔细看。
报告写得很详细,数据清晰。
新开垦土地面积,播种计划,预计产量。
养殖区存栏量,饲料储备,防疫措施。
还有新来的那批犯人的名册,技能分类,岗位分配。
张伟一页一页翻过去。
农场就像一艘船,在惊涛骇浪里,勉强稳住。
他是船长,得看清方向,也得管好船上的每一颗螺丝。
不能出错。
出错了,船可能就翻了。
船翻了,船上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合上报告,长长地吐了口气。
累了。
但还不能休息。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农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岗哨上,有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
张伟没回小院,而是朝着扩建后的养殖区走去。
路上遇到巡逻的队员,看见他,立刻挺直腰板。
“政委!”
“嗯,辛苦了。”张伟点点头,“继续巡逻,眼睛放亮点。”
“是!”
张伟继续往前走。
养殖区扩建了一大片,新盖的棚舍整齐排列。
里面传来牛羊咀嚼草料的声音,还有猪哼唧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草料和粪便的味道。
张伟走进一个牛棚。
里面灯光昏暗,几十头牛安静地站着,反刍。
夜班饲养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犯人,看见张伟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政委……”
“没事,你忙你的。”张伟摆摆手,“我就看看。”
他在牛棚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几头牛的脊背。
膘情不错,毛色也亮。
“饲料够吗?”他问夜班饲养员。
“够,够。”老犯人连忙说,“赵场长前几天刚批了一批豆饼,掺着草料喂,牛长得可好了。”
“嗯,好好干。”张伟说,“把这些牲畜伺候好了,也是功劳。”
“是,是,我一定尽心。”老犯人连连点头。
张伟走出牛棚,站在空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他望向农场四周。
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农场包裹起来。
远处市区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
但张伟知道,那片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有的贪婪,有的恐惧,有的在寻找机会。
农场就像黑暗里的一盏孤灯。
暂时亮着。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风刮过来,想把灯吹灭。
他得把灯罩做得更结实,把灯油备得更足。
还得在灯周围,悄悄布下一些看不见的钉子。
谁想伸手,先扎一手血。
“政委?”
身后传来赵卫国的声音。
张伟转过身。
“电报发完了?”他问“发完了。”赵卫国走过来,“那边回复,收到指令,即刻转入潜伏,静默待命。”
“好。”张伟点点头。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黑暗中的农场。
“老赵,”张伟忽然说,“你说,咱们能撑多久?”
赵卫国了一下。
“能撑多久撑多久。”他说,“只要咱们自己不乱,农场这块铁板,就没人能轻易撬开。”
“对。”张伟,“铁板一块。谁想撬,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他顿了顿。
“回去吧。明天开始,抓生产,抓管理,抓内部巩固。外面的风浪,让它们刮着。咱们,苟住。”
“苟住。”赵卫国重复了一遍,笑了。
两人往回走。
夜色深沉。
农场里,只有巡逻队员的脚步声,和远处牲畜偶尔的叫声。
一切如常。
但只有极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是昨夜多少隐秘计算和果断行动换来的。
暗夜之刃,已经出鞘,见了血。
现在,刀归,人潜伏。
等待下一次,需要它染血的时候。
张伟回到小院时,晓晓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
晓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回来了?”
“嗯,睡吧。”张伟低声说。
晓晓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
张伟躺在黑暗中,着眼。
脑子里还在转。
情报据点,暗夜行者,农场扩建,新来的犯人,冬小麦播种……
千头万绪。
但核心只有一个:守住。
守住农场,守住里面的人,守住这片刻的安宁。
至于手段……
他闭上眼睛。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后悔。
有些路,选了就得走下去。
窗外,夜色正浓。
农场在黑暗中,静静蛰伏。
像一头收起了爪牙的兽。
安静,但随时准备着,再度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