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归途
日子一天天过,农场里那股紧绷的劲儿,慢慢松了下来。
广播里的声音变了,报纸上的调子也变了。
小院里,张伟和晓晓坐在凳子上,对面是陈教授、王工,还有另外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都是农场这几年“接”回来的专家、大夫。
“陈教授,王工,”张伟开口,声音不高,“上面……有动静了。”
几个老人一下子坐直了。
“平反的事儿,已经启动了。”张伟接着说,“文件在走,审查也在做。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家都能等到返岗的通知。”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张政委,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张伟点头,“我岳父那边传来的信儿。流程已经开始走了,就是快慢的问题。”
王工搓了搓手,眼圈有点红:“等了这么多年……总算……”
“大家再耐心等等。”晓晓轻声说,“在农场,该吃吃,该喝喝,把身体养好。等通知到了,才能有力气回去工作。”
“对。”张伟说,“农场这边,大家放心住着。粮食够,菜也有,缺什么就跟赵场长说。”
几个老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张政委,晓晓大夫,”陈教授站起来,朝两人鞠了一躬,“这几年……谢谢了。”
“别这样,陈教授。”张伟赶紧扶住他,“应该的。”
送走几位老人,张伟和晓晓回到屋里。
承安和晓宁正在地上玩积木,搭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爸爸,妈妈,看!”承安指着房子,“我搭的!”
“真棒。”张伟摸摸他的头,“收拾一下,咱们今天去姥爷家吃饭。”
“去姥爷家?”晓宁眼睛一亮,“有好吃的吗?”
“有,肯定有。”晓晓笑。
一家人换了身干净衣服,张伟开车,出了农场。
路上,承安和晓宁扒着车窗看外面。
“爸爸,那些墙上写的字,怎么没了?”承安指着路边一些被刷白的墙壁问。
“刷掉了。”张伟说。
“为什么刷掉了?”
“因为……不需要了。”
“为什么不需要了?”
张伟被问得没词了,转头看晓晓。
晓晓抿嘴笑:“你爸也不知道。”
车子开进市区,街道看起来比前两年干净了些,人也多了些,脸上没那么紧绷了。
经过重重检查,来到海子南楼。到了岳父家的门口。
张伟停好车,一家人下车。
门开了,是岳父亲自开的门。
“爸。”晓晓叫了一声。
“姥爷!”承安和晓宁扑过去。
“哎哟,我的两个小宝贝!”岳父弯腰,一手一个抱起来,“又重了!”
“爸,您别闪着腰。”张伟赶紧说。
“没事,抱得动。”岳父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进屋,饭菜已经摆好了。
简单几个菜,但都是硬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还有个汤。
“快坐,快坐。”岳父招呼。
一家人围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岳父问了问农场的情况,张伟简单说了说。
“那边的人,都安顿好了?”岳父问。
“安顿好了。”张伟说,“跟大家说了,平反进程启动了,让大家耐心等。”
“嗯。”岳父点头,“是该回去了。国家需要人才。”
他给晓晓夹了块鱼:“晓晓,你工作的事,有安排了。”
晓晓筷子停了一下:“什么安排?”
“你可以回医院上班了。”岳父说,“手续我让人在办。你想去哪个医院?市一院,还是协和?”
晓晓没马上回答,看了看张伟。
张伟说:“你自己定,想去哪儿都行。”
晓晓想了想:“爸,我想去协和。”
“协和好。”岳父点头,“平台高,发展空间大。我让人把关系转到协和去。”
“谢谢爸。”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该干的。”岳父说完,看向张伟,“张伟,你呢?有什么打算?”
张伟放下筷子。
“我?”他想了想,“爸,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
“嗯。”张伟说,“这几年,没日没夜的,绷得太紧了。我想彻底放松放松,陪陪爸妈,陪陪孩子。”
岳父看着他,没说话。
“农场那边,赵卫国能管好。”张伟接着说,“暗夜行者也散了,情报据点也撤了。现在外面……用不着那些了。”
“你想清楚了?”岳父问。
“想清楚了。”张伟点头,“累了,想歇歇。”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也好。辛苦你了,这几年。”
“应该的。”张伟说。
吃完饭,岳父陪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
张伟晓晓和岳母在客厅看着他们玩耍。
“你真想好了?”晓晓一边削苹果一边问,“就……什么都不干了?”
“不是不干,是歇一阵。”张伟说,“钱够花,房子有,孩子也大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早上送孩子上学,晚上接他们回家,周末带他们去公园。”
晓晓看着他,笑了:“那也挺好。”
“你呢?”张伟问,“回协和,压力大不大?”
“大。”晓晓说,“但我想回去。学了这么多年医,不能荒了。”
“行。”张伟说,“你上班,我带孩子。咱们分工合作。”
岳父坐在地上,陪承安和晓宁搭积木,一点首长的架子都没有。
“爸,”张伟说,“我们打算搬回东郊民巷那边去住。孩子上学近,晓晓上班也方便。”
“搬回去好。”岳父说,“那院子一直空着,也该有人气了。”
“赵卫国那边……”张伟顿了顿。
“赵卫国有安排。”部长说,“调回公安部,一局二处,内部保卫处,任处长。农场其他一些表现好的,也会陆续往公安部门分流安置。”
“那就好。”张伟松了口气。
从岳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开车回农场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真搬回去?”晓晓问。
“搬。”张伟说,“明天就开始收拾。”
“农场这边……”
“交给赵卫国。”张伟说,“他没问题。”
第二天,张伟去了场部办公室。
赵卫国已经在等着了。
“政委。”赵卫国站起来。
“坐。”张伟摆摆手,“跟你说个事。”
赵卫国坐下。
“我准备搬回城里住了。”张伟直接说,“农场这边,以后你全权负责。”
赵卫国愣了一下:“政委,您……”
“我累了,想歇歇。”张伟说,“上面有安排,你调回公安部,一局二处,内部保卫处,任处长。农场这边,你兼顾着,等人员都分流安置好了,再彻底交出去。”
赵卫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几年,辛苦你了。”张伟说。
“政委,您别这么说。”赵卫国眼睛有点红,“没有您,就没有农场的今天,也没有我的今天。”
“都是兄弟,不说这些。”张伟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在部里,好好干。”
“是!”
从办公室出来,张伟去了小院,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晓晓把孩子们的衣服、玩具,一样样装进箱子里。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承安问。
“对,搬回咱们自己家。”晓晓说。
“那农场呢?”
“农场还在,赵伯伯管着。”
“那我们还能来玩吗?”
“能,想来随时来。”
收拾了几天,东西都打包好了。
张伟开了辆卡车,把东西拉回东郊民巷的四合院。
院子一直有人打扫,很干净。
把东西搬进去,归置好,家里就有了人气。
承安和晓宁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熟悉每一个角落。
“爸爸,这院子好大!”承安喊。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张伟说。
安顿好家里,张伟去办了孩子上学的事。
就近的学校,手续不复杂,很快就办好了。
晓晓那边,协和的报到手续也办完了。
报到那天,张伟开车送她去的。
协和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晓晓下车,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张伟问。
“有点。”晓晓说。
“没事,你底子好,很快就是大拿了。”张伟说,“去吧,晚上我来接你。”
“嗯。”晓晓点头,转身走进医院大门。
张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没回四合院,他去了公安部。
赵卫国已经来报到了,穿着新发的制服,精神了不少。
“政委!”赵卫国看到他,赶紧迎上来。
“现在该叫你赵处长了。”张伟笑。
“别,您还是叫我老赵。”赵卫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怎么样,还适应吗?”
“适应,就是办公室坐着,不如在农场跑着得劲。”
“慢慢就习惯了。”张伟说,“农场那边,人员分流安置得怎么样了?”
“正在办。”赵卫国说,“批斗专业队解散了,大部分队员都安排了工作,有进公安的,有进工厂的,都挺好。那些专家、大夫,也陆续接到返岗通知了,陈教授昨天走的,王工是今天上午走的。”
“都安排好了就行。”张伟说。
“政委,”赵卫国压低声音,“您真就……什么都不管了?”
“不管了。”张伟说,“累了,歇歇。”
从公安部出来,张伟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
街道,胡同,商店,公园。
一切都好像在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
那些标语,那些口号,那些紧张的气氛,都在一点点消失。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
抽完烟,他开车接孩子,承安和晓宁已经放学了。
“爸爸!”看到他回来,两个孩子跑过来。
“作业写完了吗?”张伟问。
“写完了!”承安说。
“检查了吗?”
“检查了!”
“行,那玩去吧。”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跑开了。
张伟走进屋里,开始准备晚饭。
淘米,洗菜,切肉。
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
晓晓下班回来的时候,饭菜刚好上桌。
“回来了?”张伟说,“洗手吃饭。”
“好香。”晓晓洗了手,坐下来,“今天怎么样?”
“挺好。”张伟给她盛了碗饭,“孩子作业写完了,我做了饭,院子也扫了。”
“可以啊,张政委转型家庭煮夫了。”晓晓笑。
“那是,专业带娃,业余做饭。”张伟也笑。
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
哪个同学怎么了,老师说了什么,又学了什么新歌。
张伟和晓晓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
吃完饭,晓晓洗碗,张伟辅导孩子功课。
等孩子睡了,两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
“今天在医院怎么样?”张伟问。
“还行。”晓晓说,“科室主任挺照顾我的,先让我熟悉环境,没安排太多工作。”
“慢慢来。”
“嗯。”晓晓靠在他肩膀上,“今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到陈教授了。”
“他也回协和了?”
“嗯,在外科。我俩在走廊碰见,他还跟我打招呼,说谢谢咱们。”
“谢什么,都是他自己熬过来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张伟。”晓晓忽然叫了一声。
“嗯?”
“这样的日子,真好。”
张伟搂住她的肩膀:“嗯,真好。”
他知道,风暴过去了。
农场成了历史,暗夜成了记忆。
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父亲,每天接送孩子,做饭洗衣,等妻子下班。
简单,踏实。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反正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