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石千金

女孩——苏晚晴，将那块小的田黄冻石小心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手指轻轻抚过盒面，然后抬眼看向张伟，声音依旧平静：“老板，怎么结算？刷卡，还是转账？”

张伟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他那“古今缘艺术品有限公司”的POS机还没申请下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公司新开，刷卡设备还在走流程。方便的话……转账吧。”

“可以。”苏晚晴点点头，从随身精巧的手包里取出手机。

张伟也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银行账户信息，将屏幕转向她。

苏晚晴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操作熟练。不过一两分钟，张伟的手机便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跳了出来：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收到转账人民币10,000,000.00元，余额……

一千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到账了。

张伟压下心头的波澜，抬眼看向对方。苏晚晴也正好收起手机，她微微偏了偏头，几缕发丝滑过白皙的脸颊，秀气的眉毛轻轻一挑，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老板，钱货两讫。现在……可以让我们看看那个‘我们买不起’的宝贝了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对等交易后，朋友间带着点好奇的打趣。

张伟这回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刚才那话多少有点激将的意思。他笑了笑，没再卖关子，伸手将桌上第三个，也是最大的那个锦盒，轻轻推到两人面前，然后打开了盒盖。

盒内深色丝绒的衬托下，那块重达五百多克的田黄石山子摆件，完整地呈现出来。它不是印章料，而是依石形而雕，层峦叠嶂，小径幽深，亭台隐约，带着明显的清代福州工匠风格。石质是顶级的田黄冻，通体呈现熟栗黄色，温润凝结，宝光内蕴，在室内光线下仿佛有一层朦胧的晕彩。体积之大，品质之精，雕工之妙，结合得浑然天成。

这一次，苏晚晴脸上那份一直保持的、略带疏离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她的眼眸微微睁大，红唇轻启，发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她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紧紧锁在那块石头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她弟弟苏景辰也凑了过来，他虽然不像姐姐那般痴迷此道，但基本的审美和常识还是有的，看到这么大、这么漂亮的一块“黄石头”，也忍不住低声“嚯”了一句。

“这……”苏晚晴的声音比刚才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么大块的田黄冻……还是老工山子……这品相……”

张伟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更加有底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自家宝贝被认可的淡淡自豪：“苏小姐，现在你看，这算不算得上我店里，暂时能拿出来的‘镇店之宝’？”

“何止是镇店之宝……”苏晚晴的目光几乎无法从石头上移开，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请求，“老板，我能……上手仔细看看吗？”

“当然，请。”张伟做了个手势。

苏晚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双薄薄的白色棉质手套戴上，这才极其小心地用双手将那块沉重的山子从锦盒中捧出。她没有立刻细看，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重量和手感，然后才就着窗外的天光，从各个角度细细观察。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处山脊、每一道溪涧、每一个亭角，手指轻轻抚过温润的石皮和精巧的雕痕。

“典型的清中期福州工，师傅肯定是高手，懂得‘因材施艺’，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石材的美感和分量……看这皮色，这萝卜纹……这通透感……太难得了。”她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般评价着，专业术语自然流出，显然是浸淫此道已久。

张伟在一旁安静地喝茶，没有打扰她的鉴赏。他趁此机会，再次拿起手机，快速而隐蔽地搜索了一下类似品质、特别是大块头、带精工的老田黄摆件近几年的拍卖记录。跳出来的数字让他心跳悄悄加速——类似品如果上拍，成交价稳稳超过两亿，甚至冲击三亿也未可知。

苏晚晴看了足有五六分钟，才万分不舍地、极其缓慢地将山子重新放回锦盒，仿佛放下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她摘下手套，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张伟时，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但深处那抹炙热仍在。

“老板，”她开口，语气认真而郑重，“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考虑？”

“苏小姐请讲。”张伟放下茶杯，坐正身体。

“这件东西，我非常喜欢，确切地说，是我爷爷一定会非常喜欢。它几乎是为他这次的寿礼量身定做的。”苏晚晴语速平缓，但话语里的决心很清晰，“我想请您为我保留一个星期。我们今天就谈定价格，然后给我一周时间筹措资金。可以吗？”

张伟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苏小姐是懂行的人，您看，这东西大概值个什么价？”

苏晚晴显然早已在心里估过价，她略微思考，便给出了一个非常专业的回答：“如果送到顶级拍卖行，精心运作，以目前的行情和市场对顶级田黄的渴求度，落槌价在两点五亿人民币左右，是有很大可能的。”

她顿了顿，看着张伟，话锋一转：“但是，拍卖行有高昂的佣金，通常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还有保险、图录、宣传等各项费用，而且周期很长，资金回笼慢。如果我们私下交易，我可以出到……”她报出一个数字，“两个亿。现金，一周内到账。您省去所有中间环节和不确定性，我得到心仪的宝物。您看如何？”

两个亿！张伟心里震了一下，这比他快速查到的拍卖底价略低，但正如对方所说，那是落槌价，到手要打不小折扣，而且耗时费力。两个亿现金，一次性到手，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但他脸上并未露出急切，反而露出些许犹豫，像是认真权衡利弊：“苏小姐是爽快人，报价也很有诚意。不过……两个亿，比起上拍的潜力，还是有点差距。您看，两点二个亿如何？”他试探着加了一点价码。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她没有立刻还价，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锦盒中的山子，那眼神中的喜爱是藏不住的。大约过了半分钟，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两点二个亿。可以。就当交个朋友，也为爷爷的寿礼添一份圆满。”

她接着说：“今天我先付一千万作为定金，我们签一份简单的定金协议。一周后，还是这里，我们完成剩余款项的支付和货物交割。如何？”

“成交。”张伟伸出手。

苏晚晴也伸出手，两人轻轻一握。她的手微凉，但握起来很有力。

接着，苏晚晴再次操作手机。很快，张伟又收到了一条一千万的入账短信。他找来纸笔，工整地写了一份收据，注明收到“田黄石山子摆件”定金一千万，并约定一周后付清尾款完成交易，双方签字确认。

“合作愉快。”苏晚晴收起自己那份协议，微笑道。

“合作愉快。”张伟将对方的名片仔细收好。

姐弟俩再次告辞。这一次，苏景辰主动帮姐姐拎起了那个装着较小田黄石的锦盒，看向张伟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重视。

目送那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轿车驶离，直到消失在街角，张伟才缓缓关上门，转身靠在门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老板！！！你发财啦！！！”早就按捺不住、一直在旁边假装整理东西实则竖着耳朵的赵蕊，这时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脸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度，“两个多亿！天呐！我数学不好，这是多少个零啊！”

张伟看着她那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忍不住想逗逗她。他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嗯，是我发财了。又不是你发财，你激动什么？”

这话像一盆冰水，“哗啦”一下把赵蕊从头浇到脚。小姑娘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然后垮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神也变得幽怨：“对哦……是老板发财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下一秒，她小脑袋瓜一转，眼睛里又重新燃起希望的小火苗，蹭到张伟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明显的讨好：“老板~那个……你看，虽然是我老板你英明神武卖出去的，但我……我也在店里呀，也算是……参与了氛围营造？有没有……一点点……提成呀？”

张伟被她这变脸速度和蹩脚的理由逗乐了，故意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她：“提成？今天这两单，从头到尾是我接待、我介绍、我谈价，你就在旁边看着，哦，还吃了人家一颗糖（指苏景辰之前给她的）。你告诉我，你的贡献在哪儿？提成依据是什么？”

赵蕊被噎得说不出话，小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嘟囔道：“那……那下次！下次有客人进来，让我先接待！你不许抢！我要是卖出去，不就有提成了？”

“行啊！”张伟爽快地答应，嘴角却带着看好戏的笑，“就怕你到时候，东西说不明白，价钱报不出来，再把我的贵客吓跑了。”

“才不会呢！我……我可以学！”赵蕊握了握小拳头，给自己打气。

“那得看表现。表现好，月底酌情发点奖金。表现不好……”张伟拖长了声音，“那就只有基本‘工资’了。”他特意在“工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意指那虚无缥缈的三万三月薪。

“哼！资本家！黑心老板！”赵蕊气哼哼地转过身，用力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把抹布甩得啪啪响，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显然把“奖金”两个字听进去了。

下午，店里果然又陆续来了几拨客人。张伟说到做到，让赵蕊主阵。小姑娘一开始雄心勃勃，但真到了接待时，面对客人的询问，往往张口结舌，对物件的年代、工艺、价值一知半解，全凭感觉瞎蒙。结果忙活了一下午，口水说干，笑脸赔尽，愣是一单没成。最后一位大妈问了半天一个民国粉彩小碗的价格，赵蕊心虚地报了个“五千”，大妈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走了。

看着小姑娘从斗志昂扬到垂头丧气的全过程，张伟在一旁憋笑憋得肚子疼。

好不容易把所有新收的旧书报刊分门别类整理好，货架擦拭干净，地面清扫整洁，已经快到傍晚了。

赵蕊累得腰酸背痛，有气无力地跟张伟告别：“老板……我回学校了……”

张伟看了眼时间：“这就回了？不吃晚饭了？学校食堂这个点还有好菜吗？”

赵蕊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下，像充电到百分之二十的手机：“老板……你还管晚饭？”

“看在你今天……嗯……‘辛苦工作’的份上，”张伟忍着笑，“走吧，老地方，吃饱了再回去。”

“耶！老板万岁！”赵蕊顿时满血复活，原地跳了一下，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林黛玉般的虚弱模样。

两人再次锁门，溜达到中午那家饭店。赵蕊这次熟门熟路，点了三个完全不同的菜，又要了一个汤，美其名曰“帮老板尝尝其他菜品味道”。

吃饱喝足，赵蕊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一脸幸福又苦恼的表情：“老板，我感觉再跟你干三个月，回学校的时候肯定会变成个小胖子……我们宿舍的秤会嫌弃我的。”

张伟慢悠悠地剔着牙，闻言瞥了她一眼：“胖点好，胖点有福气。再说了，我就喜欢看着身边的人吃得胖乎乎的，踏实。”

“讨厌！”赵蕊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谁要你喜欢看了！我才不要变成胖子呢！”

“不想变胖子？”张伟挑眉，故意逗她，“那刚才最后那块红烧肉，是谁跟我抢得筷子都快打架了？”

“我……我那是怕浪费！勤俭节约是美德！”赵蕊强词夺理，小脸却更红了，“不跟你说了，我回学校了！老板再见！”

看着小姑娘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张伟笑着摇了摇头，结了账，独自溜达着回到店里。

夜幕降临，潘家园的夜市今晚没有，四周显得格外安静。张伟早早洗漱完毕，靠在二楼的床上，拿起手机。

他首先想起的是60年代黑市里那个卖相机的摊位，以及人们对其的热衷。他打开淘宝，开始仔细搜索“复古相机”、“仿古胶片相机”。果然，有几家店铺专门做各种经典老相机的1:1高仿复刻，从莱卡到禄来，从苏联佐尔基到国产海鸥，应有尽有。

他找了一家销量和评价都不错的店，点开客服。

张伟：你好，请问你们家的费德（FED）仿古相机，能做到和原版一模一样吗？包括外观、重量、手感，还有操作？

客服小古：亲，放心哦！我们家是专业做高仿复古相机的，用的都是好材料，严格按照原版图纸和工艺。外观处理自然，重量误差不超过10克，机械操作顺滑，快门、过片、调焦手感都尽量还原。拆开看内部，行家也难辨哦！还赠送配套皮套、背带和两个仿古包装的胶卷呢！

张伟：内部结构呢？能正常上卷、过片、按快门吗？

客服小古：亲，可以正常上卷、过片。

张伟：可以。单价多少？如果我要一百台，有优惠吗？

客服小古：（似乎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一百台？！亲您是要做道具还是收藏？批量的话……单价500，一百台总价五万。我们可以给您免运费，另外再多送每个相机一个木盒。

张伟算了算，五百一台，一百台也就五万块，这在刚刚入账两亿多（含定金）的他眼里，简直不值一提。他果断下单，地址留了店里。

接着，他想到每次去60年代黑市都得蒙头遮脸，很不方便。于是他又在淘宝上搜索“变装头套”、“特效化妆胡子”、“平光眼镜”、“复古围巾”等，一口气买了好几套不同风格的，以便根据需要变换造型。

做完这些，他切到本地生活软件，开始搜索“北京郊区仓库出租”、“农家院出租”、“带大院平房出租”。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宽敞的地方，作为往返两个时代的中转站和物资储备点。老是靠临时找地方“变”出东西，风险太大。

他翻看了半天，最后目光停留在房山郊区的一个房源上。图片显示是一个农家院落，五间坐北朝南的正房，红砖墙，看着挺结实。院子很大，水泥铺地，角落里还种着棵柿子树，果子红彤彤的。最关键的是，介绍里说有一个自建的大车库，能停下三四辆4米2的厢式货车。位置相对偏僻，但距离一个大农贸批发市场只有两三公里，补充物资非常方便。

他按照上面留的电话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爽朗的中年男人，自称姓李，是房主。张伟简单说明想长租，对方很热情。经过一番沟通，最终谈定月租金五千，如果按年付，优惠到五万整，押一付十二。对方承诺水电齐全，院子车库随便用，只要别拆房子干啥都行。

“成，李哥，那我明天上午过去看看房子，没问题的话就定下来。”张伟说道。

“好嘞！张兄弟，我明天在家等你！地址我短信发你！”

挂断电话，张伟放下手机，躺平在床上。窗外是都市遥远的、永不熄灭的灯火嗡鸣。而他心里盘算的，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物资清单、黑市路线，以及如何利用这个新租下的院子，更安全、更高效地连接起自己的双界人生。

明天，去看院子。然后，也许该回60年代看看了。培训结束了，工作开始了，房子在修，新的旅程和挑战，正在那条漫长的铁路线上，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