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南国列车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张伟走进厨房时,母亲王桂香和大妹秀英、二妹秀兰已经在灶台前忙碌了。粥香混合着刚出锅的窝头的热气,在厨房里弥漫。
“哥,快吃。”秀英盛了碗玉米碴子粥端过来,“第一天跑车,别迟到了。”
张伟匆匆吃完早饭,跟爷奶、父母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往乘警队赶。
六点整,他走进乘警队办公室。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整理装备——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笔挺的铁路制服,腰间的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
“杨哥,郑哥。”张伟认出这是同班的两位老乘警,连忙掏出香烟递过去,“我分配到了这条线上,以后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请两位老哥多指点。”
年纪稍长的杨华接过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小张同志别客气,咱们都是一个班组的,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稍年轻些的郑卫国也点头:“跑广州线不比短途,时间长,情况复杂。杨哥经验丰富,你跟着多学学。”
三人边整理装备边聊。杨华仔细交代着注意事项:
“咱们这趟车,南来北往的人杂。有出差的干部,有探亲的职工,有学生,也有……”他压低声音,“搞投机倒把的。越是往南走,这种人越多。”
“所以巡逻的时候,眼睛要亮。”郑卫国接话,“看行李,看神色,看他们往哪儿走。发现问题别单独上,喊人。”
张伟认真听着,一一点头。
六点二十分,三人拿着台账和装备往车站走。站台上已经停靠着墨绿色的列车,车头冒着白汽。
杨华先带张伟去见列车长。林为民是个五十出头的老铁路,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神很温和。他接过张伟递的烟,拍拍他肩膀:“小张同志,欢迎加入咱们班组。车上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餐车主任周军也笑呵呵的:“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到饭点记得来餐车,给你留好位置。”
6点40分,车站开始放客。
人流像潮水般涌向列车。张伟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形形色色的旅客:拎着公文包的干部,穿着中山装的知识分子,还有少数拖家带口探亲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的表情或疲惫,或期待。
“注意看行李特别多的。”杨华在他耳边轻声说,“还有那些眼神躲闪、老往人少地方钻的。”
张伟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
七点二十分,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北京站渐渐远去。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和旅客低低的交谈声。
“小张,你排第一个班。”杨华安排道,“八小时一轮。我第二个,老郑第三个。今天你第一次跑,我多带带你。”
张伟跟着杨华开始巡逻。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坐着人。空气里混合着烟草味、汗味和食物的气味。
他们从车头走到车尾,目光扫过每一排座位,偶尔抽查旅客的行李和介绍信。大多数人都很配合,出示证件,打开包裹——里面无非是换洗衣服、干粮、几本书。
但也不是没有发现。
在第三节车厢,一个中年男人的行李异常沉重。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衣物,还塞了十几块肥皂和十几包红糖。
“同志,这些是……”张伟问。
“给、给亲戚带的……”男人眼神闪烁。
杨华摆摆手:“超过自用范围了。按规定,这些东西我们要暂扣,到站后移交给车站处理。你的工作单位和介绍信给我看看。”
男人还想争辩,但看到杨华严肃的表情,最终还是掏出了证件。
处理完这个,杨华对张伟说:“看到没?这就是典型的。肥皂、红糖,是紧俏货到广州能换东西。这些人,就是吃铁路饭的。”
八小时的班很快过去。张伟交班后,在软卧包厢休息了一会儿,又起身到车厢连接处透气。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过了郑州,田野开始泛绿;到武汉时,已经能看到大片的水田和油菜花。气温也在升高,张伟脱掉了棉袄外套,只穿制服衬衫都觉得有些热。
车停靠大站时,他会下去走走。偶尔也能看到神色警惕的人,拎着沉重的包裹快速穿行在人群中。
“那些就是跑单帮的。”郑卫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指着远处一个身影,“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背微弓,眼睛老是瞟四周——心里有鬼。”
张伟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第三天下午,列车终于驶入广州站。
热浪扑面而来。北京还是初春的寒意,这里已经是初夏的温度。站台上,接站的人群熙熙攘攘,粤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跟车组一起打扫完车厢,三人来到铁路招待所。房间很简单,四张床,一个柜子,但很干净。
“收拾一下,晚上带你去逛逛。”杨华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广州这边……有意思的地方多。”
洗漱休息后,天色已暗。杨华果然带着他们出了门。
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不是想象中的阴暗角落,而是一片点点灯火的夜市。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用煤油灯或电石灯照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就是广州的黑市。”杨华低声说,“跟北方不一样,这里……更开放。”
张伟环顾四周,确实大开眼界。
粮食、肉类、鸡蛋、红糖、布料、雪花膏……各种物资琳琅满目,虽然价格高得离谱,但至少能买到。他甚至看到有摊位在卖热带水果——香蕉、菠萝,虽然蔫巴巴的,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稀罕物。
杨华和郑卫国主要买粮食。张伟则慢慢逛着,买了几盒雪花膏——给母亲和妹妹们,又挑了些还算新鲜的水果。
但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几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摆着的不是生活物资,而是古董。
青花瓷瓶、铜香炉、木雕、字画……就这么随意地堆在地上,像卖白菜一样。张伟蹲下身,拿起一个清中期的粉彩小碗。釉色温润,画工精细,在北京信托商店至少标价五十块,这里摊主开口只要十五。
“同志,这个……”他试探着问。
“十五块,不讲价。”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这都是从老宅子里收来的,保真。你要多买,还能便宜。”
张伟心里一动。他仔细看了几个摊位,发现广州的古董市场有几个特点:一是货多,明清的东西遍地都是;二是便宜,价格只有北京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三是交易干脆,摊主们似乎更看重快速变现,不像北京的老师傅那样藏着掖着。
“这些……好带出去吗?”他问。
摊主笑了:“同志是北边来的吧?广州有广州的办法。你要买,我帮你打包,保证安安稳稳上火车。”
张伟不再犹豫。
他装作随意挑选,从一个摊位逛到另一个摊位。粉彩碗、青花盘、铜佛像、玉牌、木雕摆件……每样都挑一两件,讨价还价,付钱,然后把东西拿到僻静处,趁人不注意,意念一动收进空间。
就这样零零散散,两个多小时里,他买了整整一百多件古董。摊主们见他买得多,价格又往下压了压,最后算下来,平均每件不到十块钱。
“小张,买了多少粮食?”杨华拎着米袋过来,看他扛着一个大布袋。
“我买了100斤大米。”张伟笑,“广州这边便宜,北京见不着这些。”
回招待所的路上,张伟心里盘算着。
广州的黑市,与其说是黑市,不如说是个半公开的物资集散地。这里的规则更简单:有钱就能买,有货就能卖。古董在这里被当作普通商品交易,没有那么多讲究。
而这意味着……机会。
列车要在广州停留三天。明后天,他可以再来仔细看看。如果价格真的这么便宜,他不介意多收一些。
反正空间还大得很。
夜色渐深,广州城的灯火在湿热的风中摇曳。远处传来珠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朦胧。
张伟躺在床上,听着杨华和郑卫国渐渐响起的鼾声,闭上眼睛。
灰雾空间里,那些刚收来的古董静静躺在专门划出的区域。青花的淡雅,粉彩的绚丽,铜器的古朴,在意识感知中泛着微光。
这只是开始。
这条贯穿中国南北的大动脉,将会给他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