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失落的十年
(感谢喜欢五瓣莲的袁鲲和爱吃酸菜猪肚汤的深空两位大佬送来的大神认证4000字大章奉上)
1991年1月15日,东京,上午10点
国土交通省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西装革履的官员站在讲台后,表情麻木的念着手中的稿子。
“……根据全国约2.6万个标准地点的调查结果,1991年度公示地价,较上年平均下跌3.6%。其中,东京都商业用地价格下跌5.2%,住宅用地下跌4.1%。大阪、名古屋等六大都市圈的地价,均出现自1969年该项调查开始以来的首次下跌。”
记者席上一片哗然。
“请问这是否意味着日本房地产泡沫已经正式破裂?”一名记者猛地站起来问道。
官员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道:“公示地价反映的是市场实际交易价格的趋势。我们观察到,随着金融紧缩政策的实施和宏观经济环境的调整,房地产市场确实进入了理性回归阶段。”
“理性回归?”另一名记者毫不客气地追问,“东京银座的地价一年跌了7%,这叫理性回归?这是崩溃!”
官员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念着手中的数据,但是已经没有人在听了。
今天国土交通省发布的这个公示地价,可以被认为是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的‘官方认证’。
1月20日东京,世田谷区,一栋建成于1987年的高级公寓楼内
72岁的原田敏夫坐在和室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绿茶。
“跌了……又跌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这栋公寓楼,是他在1987年买入的。不,准确地说,是他“抢到”的。那时候,东京的房地产市场热得发疯。
开盘当天,数百人排队抽签,他运气好,抽中了这套80平米的单位。价格?一亿两千万日元。对于他这样退休的银行中层来说,几乎是倾尽所有积蓄,再加上一部分贷款。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铃木桑,”隔壁阳台传来声音。是同楼层的山田老人,今年78岁。
“山田桑。”原田点点头。
“看了新闻吗?”山田的声音有些沙哑,“地价跌了。我儿子昨晚打电话来,说他在横滨买的公寓,现在卖的话要亏三千万。”
原田苦涩地笑了笑回道:“我儿子也是。他在千叶买的那套,贷款还有二十年。”
两个老人沉默地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东京塔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矗立,依旧闪耀,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我们年轻的时候,”山田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东京不是这样的。六十年代,我从乡下来到这里,在建筑工地干活。一天工资八百日元,能买十碗拉面。那时候觉得,只要肯干,什么都会有。”
原田点点头赞同道:“是啊。我进银行时,课长对我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我就信了,一干就是四十年。”
“现在呢?”山田转过头,昏花的眼睛里映着冬日苍白的光,“我孙子去年大学毕业,找了八个月工作,最后只能去便利店打工。时薪九百日元,和我当年差不多。但一碗拉面现在要七百日元了。”
原田没有接话。他想起上周社区中心举办的“老年生活规划讲座”。主持人用欢快的语气告诉他们,要“健康长寿地享受第二次生”。
但原田知道,他那点养老金,在东京这样的城市里,只够勉强维持。如果生病了呢?如果需要护理呢?
他的儿子已经自顾不暇。
这个国家曾经像一列全速前进的新干线,载着所有人奔向光明的未来。现在,列车不仅停下了,人们发现车厢已经老旧,铁轨开始锈蚀,而前方的隧道似乎没有尽头。
“我们这代人,也许真的是最幸运的一代。”原田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我们经历了复兴,经历了增长,经历了繁荣。但我们留给孩子们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山田拍了拍栏杆,动作缓慢而沉重:“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当年不那么贪婪,不把地价炒到天上,不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如果。”原田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这就是我们的选择。我们所有人的选择。”
两个老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意穿透厚厚的毛衣。他们各自回到屋内,关上了阳台的门。
有些东西,还是不要看得太清楚比较好。
1月28日大阪,吹田市,一栋两层一户建住宅前
下午三点,搬家公司的卡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中村健一站在门前,最后一次检查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这栋房子,是他在1988年买的。当时他38岁,是一家中型机械制造公司的销售课长。年薪八百万日元,奖金另算。妻子美和子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一切都是他梦想中的人生剧本。
房子总价六千五百万日元。首付两千万,贷款四千五百万,三十年还清。每月还款额占他收入的三分之一,虽然不轻松,但完全可以承受。
毕竟,房价每年都在涨,这不仅是家,更是投资。
“爸爸,我的游戏机装好了吗?”10岁的儿子蹦蹦跳跳跑过来,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装好了,在卡车上那个蓝色箱子里。”中村摸了摸儿子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他不敢告诉儿子,他们为什么要搬走。不敢告诉他,爸爸在一个月前被公司“劝退”了。不敢告诉他,那家曾经承诺终身雇佣的公司,因为订单锐减,已经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员工。
更不敢告诉他,这栋曾经价值六千五百万日元的房子,上个月他试着挂牌出售,中介给出的估价是四千二百万。如果算上已经还的贷款和利息,他卖掉房子后,不仅拿不回一分钱首付,可能还要倒贴。
“负资产”。他最近才学会这个词。
“健一,”妻子美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都检查过了,没有落下的东西。”
中村转过身。美和子用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但他能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她已经哭了好几天了。
“那就……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美和子点点头,却没有动。她转身,推开虚掩的大门,走进了已经空荡荡的屋内。
中村跟了进去。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家具、电器、窗帘、地毯,全都搬走了。
然后,美和子缓缓跪了下来。
“美和子?”中村轻声唤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做了一件让中村永生难忘的事,她低下头,轻轻地、虔诚地亲吻了地板。
一次。两次。三次。
仿佛在告别一个生命。
“谢谢你,”她对着空房子低声说,声音破碎不堪,“谢谢你庇护了我们四年。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中村再也忍不住了。他走过去,跪在妻子身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美和子在他怀中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是在哀悼一段人生的逝去,一个梦想的破碎。
他们将要搬去的地方,是美和子在乡下的娘家。一栋老旧的农舍,距离最近的电车站要走二十分钟。
中村还没有找到新工作,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像以前那样体面的工作了。他已经40岁,在这个国家,这个年纪失业,几乎等于社会性死亡。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抱着妻子,一遍遍地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他们都知道,也许再也不会好了。
1月28日东京,高田马场,一间六叠大小的出租公寓
晚上八点,23岁的佐藤悠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握着游戏机手柄,眼睛紧盯着14寸电视机屏幕。
“死!去死!哈哈哈!”
屏幕上的怪物应声爆炸,金币和道具洒落一地。他满足地呼了口气,按下暂停,伸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廉价啤酒。
房间很小,小到一张床垫就占了一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堆着漫画书、游戏光盘、泡面盒和空啤酒罐。
佐藤悠人去年三月从一所二流私立大学经济学部毕业。他的求职季,正好撞上了“就业冰河期”的开端。
他参加了二十七家公司的说明会,投出了四十三份简历,拿到了五次面试机会。然后,全部落选。
那些大企业,以前每年会招收上百名新卒,现在名额砍半。和他竞争的,不仅有同届毕业生,还有大量被裁员的中年人,他们愿意降薪,愿意从基层重新做起。
最初几个月,他还每天穿着西装出门,去职业介绍所,买求职杂志,参加各种研讨会。渐渐地,他厌倦了。
厌倦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挫败感,厌倦了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
现在,他白天睡觉,下午看漫画,晚上打游戏。每周去便利店打三天零工,时薪九百日元,足够支付房租、买泡面和啤酒。
至于未来?他不去想。
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悠人,吃饭了吗?”
“吃了,晚餐吃的寿司!”他随口回道,眼睛却瞄向了床边吃剩下的半盒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爸说……如果你在东京太辛苦,可以回青森来。他认识水产公司的人,也许可以……”
“我会考虑的。”佐藤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我现在真的很好。不用担心我。”
又说了几句毫无营养的话,他挂断了电话。
很好?他当然不好。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在浪费生命。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似乎不再需要他这样的人了。
他不是技术天才,不是关系户,不是顶尖名校出身。他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中的一个。
而在这个时代,普通就是一种罪。
他重新拿起游戏手柄,按下继续。屏幕上,他的角色在一个华丽的虚拟世界里冒险,打怪升级,赢得荣誉和财富。
那里的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则:付出努力就有回报,击败敌人就有奖励。
远比现实世界公平。
凌晨两点,游戏通关了。屏幕上跳出“恭喜!”的字样和制作人员名单。佐藤悠人放下手柄,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几个上班族模样的人在楼下摇摇晃晃地走过,领带松散,西装皱巴巴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毕业后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穿着体面的西装,在丸之内的写字楼里工作,下班后和同事喝一杯,讨论着买房、买车、结婚的计划。
现在他知道,那个剧本已经作废了。
结婚?他连自己都养不活。生子?那更是个遥远的笑话。他的人生,似乎被卡在了一个狭窄的缝隙里,前进不得,后退不甘。
佐藤悠人拉上窗帘,躺回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它看起来像一张扭曲的脸,在嘲笑他,嘲笑他们这一代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许该去职业介绍所看看了。或者……继续打游戏吧。
这样的场景在日本重复上演着,失落的十年正式开始了。
也许不仅仅是十年。从今天起,日本将进入一场漫长的、没有明确尽头的停滞。
经济会勉强支撑,社会会继续运转,但那种向上的动能,那种让整个民族燃烧的野心和信心,已经被这场泡沫的破裂永久地扼杀了。
年轻人不再相信奋斗,中年人失去立足之地,老年人担忧无人养老。社会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缓慢坏死。
也许,这就是贪婪应该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