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投资未来
1992年1月18日,缅因州,肯纳邦克波特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拍打着沃克角的礁石。一月的新英格兰冰冷刺骨,但属于布什家族的度假屋里壁炉中的炉火烧得正旺。
陈啸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看着窗外铅灰色一片的大西洋,浪头一个接一个的撞碎在岸边。
“总统先生,您不该在这种天气还约我来海边。”陈啸接过老布什亲手递来的热咖啡。
“有些话,面对面才好说。”老布什在他对面坐下,他穿着休闲卡其裤和羊毛衫,但眉宇间那股凝重却怎么也藏不住,“而且芭芭拉念叨你和莎拉很久了,你该常来的。”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左右、浓眉方脸的男人走下来,浅蓝色衬衫挽着袖子,头发蓬松,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德州牛仔的气息!
“爸,车我停好了,哦,有客人?”
他目光落在陈啸身上,停了两秒。
“陈?”他笑着大步走过来伸出手,“乔治·W·布什。你可以叫我乔治,或者...算了,叫我W吧,省得跟我爸搞混。”
陈啸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久仰。”陈啸客气道。
“我也是。”小布什松开手,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我听说过你的故事,很了不起!”
“运气好而已。”陈啸谦虚道。
“运气?”小布什挑眉,“我从小看我父亲跟各路聪明人打交道,光靠运气的人可不会坐在这里。”
老布什轻咳一声,看了儿子一眼。小布什识趣地收声,端起咖啡杯往后靠了靠。
老布什沉默片刻。看着窗外的海浪声突然有些唏嘘道:“陈,我刚刚打赢了一场战争。支持率到过89%。萨达姆现在还在巴格达发抖,科威特恢复了主权,中东的石油航线安全了。所以,你认为这一次我有多大胜算?”
“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总统先生。”陈啸没有回避老布什的问题,直接回道“现在选民关心的已经不是国外,而是他们能不能吃饱饭!”
老布什没说话。
“经济在放缓。”陈啸继续说,“失业率7.3%,还在往上走。加州的军工订单砍了三成,中西部农场主抱怨粮价跌了五年。民主党那帮人每天在电视上喊‘这是自大萧条以来最糟的复苏’。”
小布什放下手中咖啡杯,开始不自觉的慢慢坐直了身子。
“所以你也觉得,我会输?”老布什的声音没有愤怒,反而有一丝疲惫。
陈啸没直接回答。他停顿了几秒,看了一会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才继续开口道:“总统先生,您这三十年,从驻联合国大使到CIA局长到副总统最后到总统,您已经是个传奇。”
他转向老布什,目光坦诚道:“但选民是健忘的。他们记不住您签过的那些法案、处理过的那些危机,他们只记得上个月信用卡账单又涨了。”
老布什沉默良久。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客厅,望着铅灰色的海面,“所以你是在劝我放弃?”
“不是放弃。”陈啸也站起来,“是为下一场做准备。”
老布什慢慢转过身,有些疑惑的问道:“下一场?”
陈啸看向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小布什。
“乔治今年四十五了吧。”他说,“在国会山已经干了四年,党内历练够了。您走过的路,他或许还可以再走一遍。”
小布什并没有任何兴奋神情,眉头慢慢皱起来。
“您现在能给他的,不是白宫的钥匙。”陈啸继续说,“是一个体面退场的姿态,是一个‘虽败犹荣’的故事,是共和党欠您的一份情。这份人情,将来会还到乔治身上。”
客厅再次安静。海浪声、风声、木柴爆裂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老布什走回沙发,缓缓坐下。他看向儿子,父子俩对视了几秒,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陈。”老布什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七十七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苦涩地笑了笑:“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打了一辈子仗,冷战、伊拉克、巴拿马。我从没输过。结果到最后,可能会输给一个卖汉堡的。”
陈啸没接话。他等老布什把情绪发泄完。
“我不甘心。”老布什终于说出这句话,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我就是不甘心。”
“那就再拼一把。”陈啸说,“竞选继续,这才符合您传奇的一生!”
他从口袋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支票,放在茶几上,推到老布什面前。
三千万美元。
“这是我的诚意。”陈啸说,“无论结果如何。”
老布什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时,眼角突然有些泛红。
“陈。”他的声音有点哑,“我这辈子见过很多有钱人。他们从来只会看形势,从来不会讲人情!”
他把支票轻轻推回来,按在陈啸手背上。
“没人像你这样。”他说,“你不欠我任何东西。相反,是我欠你。”
陈啸握住那张支票,又把它推回去。
“您不欠我。”他说,“我投资的是十年后的美国。那时候您可能在老家写回忆录,乔治可能已经拿到党内的提名。我赌的是,到时候您还记得今天这杯凉咖啡。”
老布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眼眶里那点反光终于被笑容挤了出来,他抬手抹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只是揉了揉眼睛。
“我会记得。”他说,“这辈子都记得。”
旁边的小布什全程没说话。他一直在看陈啸,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让他父亲失态的年轻人。
他想起父亲评价陈啸时用的词:“能影响局面的人”。
他当时以为那指的是钱、关系、华尔街的权力。
现在他明白,父亲说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小时后,老布什说要去换件衣服。让小布什送陈啸出门。
海风更冷了。小布什把手插进裤兜,嘴中呵出的白雾很快被风撕碎。
“陈,我想问你个问题。”
“请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时机不成熟、再走一遍我的路、党内的情分这些,是真心的,还是给我父亲找个台阶下?”
陈啸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你打过棒球吗?乔治”
小布什皱眉道:“德州人,生来就会棒球!”
“那你知道,有些球你挥棒的时候就知道打不中。”陈啸说,“但你还是全力挥击。因为这样下个投手才会怕你。”
他拉开车门,回头说了最后一句:“你父亲今天挥了这一棒。将来在你上场的时候,所有投手会记得。”
车子驶离沃克角。
后视镜里,小布什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这个方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仍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陈啸回到沃森庄园,刚换下正装,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陈磊就敲门进来。
“表哥,独立党那两位又来了。”他表情微妙,“等了一下午,说不见到你不走。”
陈啸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让他们去书房。”
还是上次宴会那两个人。秃顶男人叫霍顿,严肃女人叫布莱克。今晚布莱克的话少了很多,霍顿负责开口。
“陈先生,感谢您百忙中抽时间。”霍顿双手握着咖啡杯,手指在杯沿反复摩挲,“我想问一下上次的事情...”
陈啸没绕弯子,直接开口打断他道:“你们的机会不大。一般第三方候选人拿不到5%普选票。这不是能力问题,是这个国家的制度问题。”
霍顿和布莱克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知道。”霍顿说,“但我们需要的不是赢得大选。”
他放下咖啡杯,坐直身体道:“陈先生,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钱。”
陈啸挑了挑眉。
“我们需要的是入场券。”霍顿把声音压得很低,“总统辩论的入场券。”
“1976年、1980年、1984年,1988年,共和党、民主党控制的总统辩论委员会,用民调门槛把独立党直接挡在门外。没有全国电视曝光,没有辩论舞台,我们喊破嗓子也没人听。”
布莱克接话:“我们需要一个够分量的盟友,推动修改辩论规则。不是直接给我们开后门,而是制造压力,诉讼、舆论、国会听证,只要把门撬开一条缝,我们就有机会让选民听到另一种声音。”
陈啸没说话,低头沉思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独立派。”霍顿说得直接,“您从来没给两党承诺过忠诚。您现在已经是华尔街最有影响力的人之一,而是您不用靠政治吃饭。”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知道这个国家两党垄断的代价是什么,极化、僵局、越来越不回应民众需求。独立党的机会很小,但我们存在本身,就是逼迫两大党改革的压力。”
陈啸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道:“我会考虑的。”
霍顿和布莱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霍顿回头:“陈先生,我们不求您表态支持。只求您在下注之前,记得还有一个选项。”
门慢慢关上。
陈啸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波士顿的天际线。
独立党想要的不是钱,是合法性。是站在聚光灯下说话的机会。
他们的机会确实很小。但这个国家很多人的成功,不就是从“机会很小”开始的吗?
他想起不久后要见的那个人。
阿肯色州长,四十五岁,被对手挖出无数黑料,民调一度落后二十个百分点。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除了他自己。
陈啸走回书桌前,翻开日程本。
3月17日,纽约,民主党筹款晚宴。
他在这行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重头戏,还没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