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风起
1992年5月11日,纽约,龙门资本
两个月的时间,莎拉国际基金会的大盘基本已经稳固,陈啸所有的政治下注也基本已经完成。
他终于从各种宴会中脱身出来,开始重新回归到自己的本职工作当中。
此刻龙门资本的会议室内,陈啸正坐在会议室长桌顶端,看着戴维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只马克笔,像一个准备开始讲课的高中老师。
“老板,好消息是,英国经济真的烂了。”戴维在白板上画了个向下的箭头,“失业率9.2%,比官方报的高出整整一个点。房价连续七个月下跌,负资产家庭突破五十万户。至于零售数据?”
他嗤笑一声道:“我奶奶的退休金账户都比它活跃。”
詹姆斯在一旁翻着笔记本接话道:“最关键的是德国的态度。施莱辛格上周又在公共场合放话了,说‘汇率机制不是固定汇率的代名词’。意思就是如果英国再不老实,德国就随时准备掀桌子了。”
“梅杰政府那边呢?”陈啸问道。
“还在硬撑。”詹姆斯推了推眼镜,继续道“财政大臣拉蒙特昨天在议会喊‘英镑绝不贬值’,今天英镑兑马克就跌了0.8%。市场比选民诚实,他们根本不信政府那套。”
迈克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十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串数字,开口道:“老板,我跑了一百组压力测试。如果德国下周维持利率不变,英镑兑马克会慢慢磨到2.82附近。如果德国加息……那2.75这道防线,英国央行绝对守不住。”
陈啸没说话。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戴维,我们手里那些英国国债,还剩多少?”
戴维翻开盘子:“去年十月开始建的仓,陆续买了四亿七千万美元。英镑计价的短期国债为主,平均久期不到两年。”
“准备开始清仓。”陈啸说。
戴维愣了一下:“全部清掉?”
“不,慢慢放。”陈啸摇头,“每天抛个三千万,分散到三家经纪商,别让市场看出是同一只手在画线。我要看看这个水位上,英国央行接不接盘。”
戴维眼睛顿时亮了,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收到。”
“詹姆斯,盯住德国央行那几个理事的公开讲话,以及英国方面的应对。”
“明白。”
“迈克,帮我做个模型。”陈啸说,“假设我们九月开始建空头仓位,五倍杠杆、十倍杠杆、十五倍杠杆,分别对应多大波动率会爆仓。”
迈克点点头,手指已经开始快速敲键盘。
陈啸站起身,开口道:“就这些。都去忙吧。”
他走向办公室,推门进去前,停了一下。
“戴维。”他没回头,“国债抛售的事可以让哈立德跟着学习一下。”
门轻轻关上。
戴维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哈立德正埋头收拾会议室的办公桌,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戴维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刚才听见了。”
哈立德抬起头,顿时恍然大悟,压抑不住兴奋道:“老板要动手了?”
戴维没直接回答。他翘起椅子前腿,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旁边迈克电脑屏幕墙上跳动的英镑曲线。
“老板这个人,平时就像一潭死水。”他慢悠悠地说,“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温度,你扔块石头进去都听不见声响。”
他顿了顿:“但是当他开始试探市场反应的时候.....”
哈立德兴奋的接话道:“那就是有大动作了?”
戴维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学得倒是挺快。”
他收回视线,慢慢开口道:“记住,债券市场是鲸鱼,外汇市场是鲨鱼。鲸鱼动一下,如果水面起的浪足够大。那敏锐的鲨鱼就会提前闻到血腥味!”
他没说完,下巴朝陈啸办公室的方向点了点。
哈立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紧闭的门后面,没有人知道老板在想什么。
但他突然有种感觉,门后面藏着的那条鲨鱼,即将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
当晚十点,曼哈顿,私人俱乐部
今天的索罗斯穿得十分随意,羊绒开衫加灰色衬衫,衬衫的领口还松开了一颗扣子。他靠在沙发里,晃着酒杯,神态异常放松。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陈啸,语气有些玩味道:“陈,你知道斯坦哈特和罗伯逊最近在忙什么?”
陈啸摇摇头,最近他很忙,根本没有关注这些。
“苏联,或者可以说是前苏联。”索罗斯笑了笑道,“他们两个在低价收购前苏联政府的各种国债券!”
他抿了口酒,继续道:“他们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俄罗斯政府承认前苏联的这些债券。熬过前几年,那回报率就能翻几十上百倍。”
陈啸没接话,他端起酒杯,轻轻晃着,笑着问道:“你没想着分一杯羹?”
索罗斯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陈,我们认识快五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百倍回报冲昏头的人吗?”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语气认真道:“我的投资原则很简单,不在主权不确定的地方下重注。俄罗斯现在的法律是叶利钦说了算,叶利钦明天还在不在台上?谁知道。他承诺的私有化能不能兑现?谁知道。卢布会不会变成废纸?谁知道。”
他慢慢靠回沙发,语气平静道:“太多不知道了。这不是宏观投资,是赌博。而我,从不赌自己算不清概率的局。”
陈啸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十二岁的匈牙利移民,有些感慨!
他很清醒,知道有些钱看着是金子,碰上去可能就是刀子。
“你可真是老谋深算。”陈啸评价道。
索罗斯举起酒杯,微笑着接受了这个评价:“谢谢!”
然后突然转换到了另一个话题:“对了,你那些英国国债最近怎么样了?”
“今天刚开始试水。”陈啸说,“每天抛售一点,看英国央行接不接。”
索罗斯点点头道:“他们在死撑。等撑不住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陈啸没有答话,看着手中的酒杯若有所思。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索罗斯忍不住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英国外汇储备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不到四百亿。”陈啸答,“能够应付几轮狙击,但肯定撑不过系统性冲击。”
“我得到消息,德国央行下周会举行新闻发布会。”索罗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施莱辛格已经明确要求所有汇率成员国加息。英国人还在做梦,以为能靠政治斡旋拖过去。”
他看向陈啸,目光锐利道:“陈,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才会醒?”
陈啸没立刻回答。他转头望向窗外,夜色里看不见大西洋,但他知道那片海的对岸,伦敦金融城的灯火现在肯定还正亮着。
有人在为保卫英镑熬红眼睛。有人在为贬值预案彻夜争吵。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在黑暗里静静等待。
陈啸慢慢开口道:“梅杰肯定会做最后一次挣扎,拉欧盟峰会背书,然后承诺改革,拖延时间。但那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他转回头,迎上索罗斯的目光:“最多再有三到四个月,他们肯定会撑不住的。”
“那么精准?”索罗斯问。
陈啸点头肯定道:“施莱辛格不会让英国人过好这个秋天。”
索罗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举起酒杯道:“那就九月发起总攻!”
陈啸这次没有举杯,看着索罗斯神色认真的开口道:“但是,乔治,在动手之前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