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覆手为雨
1992年10月15日罗斯柴尔德家族庄园地下大厅
陈啸放下茶杯,看着对面三个神色各异的人。
“首相先生,”陈啸开口,“我想请问你一个问题。过去两年,英国为了守住汇率机制那条线,付出了多少代价?”
梅杰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拉蒙特替他开口道:“为了让利率一直维持在10%以上,我们可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
陈啸点点头,继续道:“然后呢?高利率保住了汇率,但保住了英国的经济吗?”
这次他没等对方开口,而是自问自答道:“没有。失业率从6%爬到9%以上,房价连跌三年,企业投资萎缩,消费低迷。你们用整个经济的命,去续汇率那条胳膊。结果呢?不但胳膊没续上,命也快没了。”
梅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现在你们虽然胳膊断了。”陈啸说,“但至少命算是保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退出汇率机制,英镑自由浮动。第一个好处是什么?你们可以降息了。不用再看德国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保住那个该死的汇率把利率顶到天上。降息,企业融资成本下降,老百姓房贷压力减轻,消费慢慢回暖。这是经济复苏的第一步。”
拉蒙特听完,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个好处,出口。”陈啸继续说,“英镑贬值15%,英国商品在国际市场上便宜了15%。德国的机器,法国的葡萄酒,美国的汽车都变贵了。而英国制造的东西,突然变得物美价廉。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梅杰终于开口道:“贸易逆差会缩小。”
“不止是缩小这么简单。”陈啸说,“英国的制造业,被高汇率压了这么多年,早就憋着一股劲。现在汇率下来了,订单会回流,工厂会复工,就业会回升。这不是理论,这是必然。”
他靠回椅背,语气慢慢平静下来。
“第三个好处,也是最长远的好处,你们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过日子了。”
“什么意思?”梅杰问。
“意思是不用再被德国牵着鼻子走。”陈啸说,“欧洲汇率机制是什么?是以德国马克为核心的体系。德国的经济周期,德国的通胀率,德国颁布的利率政策,你们都得跟着转。德国冷,你们得跟着冷。德国热,你们就得跟着热。但英国的经济跟德国一样吗?”
他摇摇头道:“完全不一样。英国的服务业占比更高,英国的房地产市场更敏感,英国的消费习惯更接近美国。你们需要的货币政策,跟德国需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地下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拉蒙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的意思是,退出汇率机制,反而是件好事?”
陈啸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反问了一句:“拉蒙特先生,你觉得未来五年,英国经济会怎么样?”
拉蒙特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知道。”陈啸说,“未来五年,英国经济会慢慢复苏。通胀会回落,就业会回升,企业会重新开始投资。不是V型反弹,也不是U型复苏,而是一个缓慢的、扎实的爬坡。”
冷知识:后来英国确实就是这样走出经济低迷期的,非作者杜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三人。
“等到五年后回头看,1992年9月16日,不会被记住为‘黑色星期三’。会被记住为‘独立日’,英国经济摆脱德国以及欧洲枷锁的日子。”
梅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陈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思索,从思索到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拉蒙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握紧。他想起过去两年那些难熬的夜晚,想起那些为了保住汇率而不得不做出的痛苦决定。如果陈啸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何苦来哉。
雅各布坐在一旁,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看着陈啸,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陈先生,”梅杰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这些话,有依据吗?”
陈啸笑了笑。
“首相先生,我不是预言家。我看不懂水晶球,也算不出未来。”他说,“但我会看数据,会读历史。英国在加入汇率机制之前,经济是什么走向?加入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你们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一个国家的经济,就像一个人的衣服。你可以借别人的穿,但尺寸大小不一定合适。总有一天还是得脱下来,穿回自己的。”
“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陈啸做出最后的总结。
梅杰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根燃烧的蜡烛。烛火在空气中轻轻跳动,像他此刻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陈啸道:“陈先生,今天这些话,我会记住的。”
拉蒙特也点了点头。他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陈啸看着他们,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
雅各布慢慢站起身,笑着开口道:“各位,地下室待久了容易着凉。我们上去喝杯茶吧。”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侧身让三人先走。
楼梯盘旋而上。陈啸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梅杰和拉蒙特。他们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比刚进来时轻快了许多。
推开暗门,回到那间温暖的会客室。
老戴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们进来时的状态,脸上没有一丝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提前知道了一切一般。
管家端来新沏的红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梅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看向陈啸,想说些什么,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感谢,惭愧,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尊敬。
拉蒙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英格兰天空。他的背影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十分钟后,梅杰和拉蒙特告辞。
管家送他们出去。车驶离喷泉广场,沿着碎石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雅各布站在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向陈啸。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今天请你来,本来是想让你给一个解释。”
陈啸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我没想到,最后是你给我们上了一课。”雅各布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种自嘲的笑容,“作为主人,这有点失礼。”
他走到陈啸面前,微微躬身道:“请接受我的歉意。”
陈啸连忙扶起他,开口道:“勋爵先生,您太客气了。”
雅各布摇摇头道:“这不是客气。在我们家族有一条规矩:尊重那些值得尊重的人。你今天证明了你值得。”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陈啸的眼睛:“以后在欧洲,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
说完掏出一张淡金色的名片递给陈啸。
陈啸接过名片,有些感慨,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承诺,可不是轻易给的。
“谢谢。”陈啸说。
雅各布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向老戴维,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
二十分钟后,陈啸和老戴维坐上了回伦敦的车。
车子驶出庄园,穿过那片茂密的树林,窗外的风景重新变成英格兰乡间的牧场和羊群。
老戴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陈啸道:“陈,今天感觉怎么样?”
陈啸想了想,回道:“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
老戴维笑了,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英国做点投资?有罗斯柴尔德家族背书,有政府支持,一切会很顺利。”
陈啸沉默了几秒,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慢慢摇了摇头。
“英国的水太深了。”他说,“我掌控不住。”
老戴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
“陈,”他说,“你知道我活了七十七年,见过最多的是哪种人吗?”
陈啸没有回答,等着他说下去。
“是那些赚了钱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人。”老戴维说,“他们赚了一千万,觉得能控制一亿。赚了一亿,觉得能控制十亿。赚了十亿,觉得能控制一个国家,最后他们什么都掌控不住。”
他看向陈啸,目光深邃道:“你知道你和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陈啸摇摇头。
老戴维感慨道:“你知道敬畏,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知道有些地方可以去,有些地方不能去。”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这就离成功更近了一步。”
陈啸没说话。他看着窗外,不断回味着老戴维的话。
车子驶过一座古老的石桥,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不知流向何方。
晚上十点,陈啸回到波士顿沃森庄园。
推开书房的门,莎拉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看到他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合上书,上前道:“回来了?”
陈啸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莎拉连忙凑到他身边,好奇的问道:“怎么样?罗斯柴尔德家族真的有传说中的吸血鬼吗?”
陈啸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怎么可能,他们就是一群普通人而已。”
莎拉有些失望,她虽然出生在美国东海岸的老钱家族,但是对罗斯柴尔德这种家族的了解和普通人一样,依旧停留在传说当中。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温暖的光线驱散了外面的寒意。窗外,十月的夜空繁星点点。
陈啸看着跳动的火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地下大厅,那些摇曳的蜡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吸血鬼?也许他们真的是。只不过他们吸血的方式和传说中有些不同而已。
而今天,他已经能被允许走进那个巢穴之中,坐下来喝了一杯茶。
不是因为他的财富,这个世界上比他有钱的人多的是。
而是因为在那张地下长桌上,他证明了自己和他们是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