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棋子的觉悟
1993年4月3日,莫斯科,亚历山大公寓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陈啸和陈磊离开后,公寓里安静了下来。餐桌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伏特加,几碟冷盘已经见了底,只剩下几片黑面包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
伊戈尔坐在原位,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亚历山大走回餐桌旁,重新坐下。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愣愣出神。
良久,伊戈尔才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哥,陈先生说的那些,真的能达成吗?”
亚历山大抬起头看着弟弟,伊戈尔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憧憬。
“你是说债转股?还是说那百分之三股份?”亚历山大问。
“都是。”伊戈尔说,“他说他手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债券。他说能让国家接受债转股。他说三个月之内能落地。这些真的可能吗?”
亚历山大沉思了几秒,然后放下酒杯回答道:“应该可以。”
伊戈尔愣住了:“应该?”
“对,应该。”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伊戈尔,你知道过去两年,我在这座城市里看到了什么吗?”
伊戈尔摇摇头。
“我看到的是,只要钱给够,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亚历山大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惊,“叶利钦的班子虽然每天都在换人。但不管谁上台,有一件事永远不会变。他们都需要钱。”
他顿了顿,继续道:“陈啸给的不光是钱,更是一条路子。债转股这个方案,要是真能做成,俄罗斯的债务危机就能缓解,那些躺在账面上的废纸就能变成能生蛋的鸡。谁推动这件事,谁就是功臣。”
伊戈尔皱着眉问道:“可是,陈先生这么做,图什么?”
亚历山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
“伊戈尔,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爸爸跟我们说过什么吗?”
伊戈尔愣了一下:“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亚历山大慢慢说,“一种人做事是为了理想,一种人做事是为了利益。理想主义者值得尊敬,但最后活下来的,往往都是利益至上的人。”
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道:“陈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谈理想,不谈主义,不谈感情。他只谈利益。对他来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伊戈尔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
亚历山大看着他弟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愧疚。
“我们?”他苦笑了一下,“我们是他的合作伙伴。或者说,是他放在俄罗斯的棋子。”
伊戈尔抬起头,犹豫半天才开口道:“哥,你甘心吗?”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莫斯科的夜色。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甘心?”他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伊戈尔,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就是看着这个国家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伊戈尔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深深的痛苦。
“苏联没了,俄罗斯成立了。我们以为会有新的开始,结果呢?还是那帮人,还是那些事。只不过换了个旗子,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口号。”
他转过身,看着伊戈尔,眼神里有种伊戈尔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看透一切之后的清醒。
“所以,伊戈尔,你问我甘心不甘心?我可以告诉你,我不甘心。但我不甘心的是这个国家的命运,不是我个人的得失。”
他走回餐桌旁,在伊戈尔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在桌上。
“陈啸要的是利益,我们要的是生存。这两件事,现在绑在一起了。他需要我们在俄罗斯帮他做事,我们需要他的钱和资源拥有更好的生活。这就是现实。”
伊戈尔沉默了。他看着哥哥,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小保护他、教导他、一直比他强大的男人,原来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
“那我们怎么办?”他终于问。
亚历山大伸出手,握住弟弟的手。
“全力配合他。”亚历山大说得很坚定,“伊戈尔,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伊戈尔看着他,眼神里的迷茫慢慢散去,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平静。
“哥,你说,俄罗斯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亚历山大站起身,又走到窗前。他望着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尖顶,沉默了很久。
“也许,会走一条和苏联完全相反的路吧。”
伊戈尔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相反的路?”
“对。”亚历山大说,“苏联那七十年,我们一直在走一条路。国家管理一切,所有事情政府说了算。结果呢?经济垮了,人心散了,最后连国家都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伊戈尔。
“以后的路,可能会是另一条。让市场说话,让资本流动,让普通人也能有自己的选择。这条路不一定更好,但至少不会再坏了。”
伊戈尔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他知道哥哥说的这些,只是猜测。没人知道俄罗斯的未来会是什么样。但至少现在,在这个混乱的年代,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正在流淌。远处的克里姆林宫静静矗立在黑暗中,沉默的见证着这世界的变幻。
同一时间,莫斯科市区,行驶的汽车上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缓缓驶过莫斯科的街道。窗外是破旧的建筑和昏暗的街灯,偶尔能看到几个裹着厚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陈磊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陈啸。
“表哥,我有点想不明白。”
陈啸正看着窗外,听到他的话,转过头来问道:“什么想不明白?”
陈磊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你刚才跟亚历山大说的那个方案,让国家持股百分之二十,拥有否决权。这不是等于把控制权交出去了吗?万一以后俄罗斯政府不配合,咱们岂不是被卡住了脖子?”
陈啸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笑道:“陈磊,你觉得如果真到了需要决策的时候,俄罗斯政府会派谁来?”
陈磊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亚历山大吧?他是能源部长,这事肯定归他管。”
“对。”陈啸点点头,“所以最后是谁说了算?”
陈磊愣住了。
他看着陈啸,眼神里慢慢从困惑变成恍然。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只要亚历山大还在那个位置上,俄罗斯政府所谓的话语权就无所谓。亚历山大不会反对我的任何决定,因为那些决定里,也有他的利益。”
陈磊深吸一口气,慢慢明白了。
陈啸刚才给亚历山大的那两张纸,那家贸易公司,那百分之三的干股。那些不只是报酬,是缰绳。
只要亚历山大还想要这些利益,他就会乖乖配合。政府的否决权?那只是个摆设。
“哥,你这招太狠了。”
陈啸摇摇头:“不是狠。是稳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陈磊,你要记住,在生意场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人情。今天他对你感恩戴德,明天可能就翻脸不认人。但利益不一样。只要利益绑在一起,他就会替你着想,因为替你着想就是替他自己着想。”
陈磊点点头,若有所思。
车子继续向前开,穿过莫斯科寂静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陈啸突然开口道:“对了,回去之后,联系一下鲁迪。”
陈磊转过头,疑惑的问道:“鲁迪?那个花里胡哨的德国律师?”
陈啸笑了:“对,就是他。让他来俄罗斯一趟,和亚历山大对接一下。有些法律方面的事,还需要有人盯着。”
陈磊点点头:“明白了。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陈啸说,“三个月之内要把这件事落地,时间很紧。让鲁迪准备好所有需要的法律文件,债转股的协议,股权分配的方案。一件都不能漏。”
陈磊点点头,把这些事一一记下。
“另外,”陈啸继续说,“让他带几个帮手来。最好是懂国际法、懂能源法的。俄罗斯这边的法律体系跟西方不一样,需要专业人士慢慢磨合。”
陈磊继续点头道:“明白了。我回去就办。”
陈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莫斯科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没有纽约的喧嚣,没有香港的繁华,只有破旧的建筑和昏黄的街灯,在黑暗中沉默着。
但就是在这片沉默里,一场改变很多人命运的棋局,即将进入终盘。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亚历山大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个俄罗斯人,现在应该正在和他弟弟讨论今晚的谈话吧。他们会犹豫,会怀疑,会害怕。但最后,他们还是会选择走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酒店的方向。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克里姆林宫尖顶已经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几盏稀疏的灯火,像夜空中最微弱的星星。
新的篇章,正在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