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谈判

大阪，晚上十一点半。

丹在酒店房间里拿起听筒拨通了纽约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响了四声，陈啸的声音传来：“说。”

“他们约我了。”丹压低声音，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山田健一明天下午三点，山田浩二四点，都在皇家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啸平静的声音：“很好。听着，我要你做一件事。”

丹抓起笔和酒店便签：“你说。”

“告诉他们，你代表一家美国技术公司，对关西精密的第三代数控机床导轨技术感兴趣。如果他们愿意提供完整技术图纸和专利授权，你手上的股票可以全部转让给他，每股只要900日元！”

丹的笔尖停在纸上：“技术图纸？这……”

“不要多问，按我说的做就行。”陈啸打断他，“你安排一下，让他们知道两边都在拉拢你！”

丹感到后背发凉。他开始明白这个游戏的玩法了。

“如果他们问我到底是代表谁……”

“你是独立的‘技术顾问’。”陈啸说，“一个专门帮美国公司找日本技术的中间人。名片你自己搞定！”

电话挂断后，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大阪的夜景看了很久。

霓虹灯在雨后的街道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而陈啸还在背后轻轻推着他，他要么掉下去，要么就得学会飞起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大阪皇家酒店茶室。

山田健一比约定时间早到五分钟，他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西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帕特森先生，久仰。”他起身鞠躬，角度恰到好处，既显示尊重又不失身份。

两人坐下后，穿和服的女侍应悄无声息地端来茶具。山田健一亲自给他倒茶。

“听说帕特森先生在华尔街很有影响力。”山田健一递过茶杯，“能为我们这样的小公司费心，实在荣幸。”

丹接过茶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练的中间人。

“山田先生客气。关西精密的技术在业界很有名，尤其第三代数控导轨系统在美国，这样的精度水平至少要五年后才能实现。”

山田健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您对技术很了解。”

“我的客户很了解。”丹放下茶杯，“他们是一家美国高端制造企业，愿意用很有诚意的价格，获取你们第三代技术的全套图纸和专利授权。”

“价格是？”

丹从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我手上持有贵公司59,700股。如果你们同意技术转让，这些股票可以按每股900日元转让给你个人——比目前市价溢价25%。作为回报，我的客户会支付你八百万美元技术转让费。”

山田健一拿起文件，看得很慢。茶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八百万美元……”他喃喃道，“相当于公司市值的15%。”

“但技术本身值这个价。”丹身体前倾，“而且山田先生，有了这0.6%的股票，你在家族内部的持股比例就能从16%增加到16.6%。虽然只多了0.6%，但在势均力敌的争夺中，这可能是决定性的0.6%。”

山田健一抬起头，盯着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技术是公司的根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卖了，就算拿到控制权，公司也只剩空壳。”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根基。”丹说，继续陈述着客观事实，“据我了解，你弟弟山田浩二坚持守传统业务。但机床行业正在被数控技术革命，要么引领变革，要么被淘汰。你拿到控制权后，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开发第四代、第五代技术。而我的客户只要第三代，不过是想缩短研发时间。”

山田健一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也没碰。

“我需要考虑。”他最终说，站起身，“明天给你答复。”

“当然。”丹也站起来，和他握手，“不过山田先生，市场不等人。我的客户也在接触其他日本公司。”

送走山田健一后，丹看了看表：三点五十分。

两人起身时，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咖啡厅门口，恰好碰到了刚刚进来的山田浩二！

兄弟俩在酒店大堂迎面相遇。

时间凝固了两秒。

两人没有对话。山田健一点了点头，山田浩二也点了点头。然后一个走向门口，一个走向电梯。

山田浩二和丹一起走进咖啡厅。他比他哥哥年轻七八岁，穿着意大利剪裁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开着。桌上摆着一台索尼随身听和几盒磁带。

“帕特森先生！听酒店经理说你喜欢美式咖啡，我特意点了蓝山咖啡，希望合你口味。”

截然不同的风格。丹心里有数了。

“浩二先生对音乐很有研究？”丹瞥了眼随身听。

“小爱好。”山田浩二坐下，手势随意，“工作已经够枯燥了，总得找点乐子。不像我哥哥，他连听音乐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寒暄几句后，丹直接切入正题，给出了和山田健一完全相同的条件。

山田浩二听到“技术转让”四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帕特森先生。”他放下文件，声音冷了下来，“您知道关西精密为什么能在日本立足吗？”

丹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因为我们有别人没有的技术。”山田浩二身体前倾，眼神锐利，“我父亲花了三十年建立的技术壁垒。您说的第三代导轨系统，那是我们未来的根基。”

丹试图用同样的理由说服山田浩二，但是他失败了！

“对不起，帕特森先生，我坚持公司应该守住传统优势，而不是盲目追求高技术。这项交易……我无法同意。”

丹并没有放弃。他喝了一口咖啡，缓缓开口道：“浩二先生，一小时前，我刚刚和你哥哥在楼上茶室见过面。谈的是同一笔交易，同样的技术，同样的价格，同样的股权转让。”

山田浩二的脸色变了。

“如果你拒绝，那我会全力支持你哥哥，到那时，他会彻底掌控公司。你想守住的传统业务？他会全部砍掉，把所有资源都投到高技术领域。而你可能连董事会的位置都保不住。”

山田浩二的脸色从红转白，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咖啡杯。他盯着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过了足足一分钟，山田浩二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哥哥……他同意了？”

“他说要考虑。”丹靠回椅背，“但我看得出来，他心动了。浩二先生，你没得选择！”

山田浩二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他的肩膀微微发抖，那是愤怒和无力感的混合。

“我需要……”他深吸一口气，“我需要考虑。”

“当然。”丹看看表，四点二十五分，“不过时间不多。你哥哥明天就会给我答复。”

回到房间，丹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像刚打完一场仗。

他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准备跳楼的失败者。而现在，他掌握着一家五千万美元公司的命运。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

“进展？”陈啸的声音。

“都见了。”丹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信，“两边都说要考虑。”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很好。他们兄弟现在都知道对方在谈判了，而且知道对方可能答应。这就是压力。”

“陈……”丹犹豫了一下，“跟着你做事，我有时候感觉……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那是因为你以前在平地上走习惯了。”陈啸的声音平静，“丹，华尔街所有人都在走钢丝。区别在于，有些人掉下去了，有些人学会了在钢丝上跳舞。”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听筒里嘟嘟作响。

丹放下电话，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大阪的夜景在眼前展开，璀璨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

夜还很长。

而悬崖上的舞蹈，才刚刚开始。